听闻消息,林静渊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眉宇间覆上一层沉色。他不及多言,松开苏明玥的手,脚步匆匆便朝着临时牢房的方向赶去。陈砚紧随其后,二人一路疾行,周遭兵士见督军神色凝重,皆是大气不敢出。
原本用来圈养马匹的马厩,稍加修整后便成了关押北辽俘虏的临时牢房。院落狭小逼仄,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汗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数十名带伤的北辽俘虏挤在一处,衣衫破旧,神色戒备,被兵士牢牢看守着。
院落正中摆着一把太师椅,高德端坐在上,姿态慵懒又倨傲。两名身着灰衣的小太监手持皮鞭,正对着一名年纪尚轻的北辽俘虏施刑。长鞭落下,带起凌厉的风声,重重抽在那人脊背之上,瞬间撕裂衣物,绽开一道道血肉翻卷的伤痕。
年轻俘虏死死咬着牙关,额上布满冷汗,身体因剧痛不住颤抖,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哀嚎,只是眼底翻涌着怒火,用北辽的语言低声怒骂。
高德听得似懂非懂,见状更是恼怒,尖细的嗓音在狭小的院落里响起:“还敢嘴硬!继续打!咱家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北辽蛮子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皮鞭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落下,一道沉稳的声音陡然响起,及时制止了行刑。
“高公公,请手下留情。”
林静渊跨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地上遍体鳞伤的俘虏,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冷肃。
高德停下动作,侧过头看向来人,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林督军倒是来得快。这些敌寇藏着诸多军情,不用严刑拷问,他们怎肯如实招供?咱家这也是为了边关安稳。”
“审讯自有军法可循,滥用私刑,并非正道。”林静渊缓步上前,语气不卑不亢,“他们如今已是阶下囚,手无寸铁,即便身有军情,也大可慢慢盘问。这般酷刑相加,有违人道。”
“人道?”高德嗤笑一声,身体向后倚靠在椅背上,满脸讥讽,“和进犯疆土、屠戮百姓的敌人讲人道?林督军未免太过心善,甚至可以说是妇人之仁。依咱家看,唯有打到他们招供为止,才能挖出北辽的图谋。”
“严刑之下,多的是屈打成招。”林静渊目光落在那名年轻俘虏身上,语气坚定,“靠酷刑逼来的供词,真假难辨,反倒容易误导判断,得不偿失。”
两人言语交锋,院中的气氛愈发紧绷。高德面色渐沉,自知在道理上难以辩驳,索性反问:“那依林督军之见,该如何处置?难不成还要好酒好菜款待他们?”
林静渊没有接话,径直走到那名年轻俘虏面前。他微微俯身,开口说出一口流利的北辽言语,语调平和,不带半分敌意:“你今年几岁了?”
俘虏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名中原将领竟通晓他们的语言,戒备的神色松动了几分。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喘息片刻,低声作答:“十八。”
“家中可还有亲人?”
“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少年的声音低沉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对故土与家人的牵挂。
“想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边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水光。
林静渊看着他,神色坦然:“我可以放你回去,但你需要替我带一句话给耶律宏王子。”
少年眼中露出惊疑之色,一时不敢应声。
“你转告他,战争连绵不休,受苦的从来都是两国的寻常百姓与军中将士。”林静渊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倘若他执意要夺雁门关,大可与我当面一晤,不必让麾下儿郎白白送命。三日后,饮马河畔,我独自一人赴约,与他商谈。”
一旁的高德听不懂二人交谈的内容,见林静渊对着敌寇低语许久,心中猜忌丛生,早已按捺不住,厉声追问:“你们在说些什么?他到底讲了什么?”
林静渊直起身,转头面向高德,坦然直言:“我邀约耶律宏,三日后在饮马河畔会面,当面商谈战事。”
“什么?!”高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双目圆睁,又惊又怒,声音陡然拔高,“你简直是疯了!耶律宏是北辽敌酋,你主动相约见面,孤身赴会,传出去便是通敌的大罪!”
“并非通敌,是谈判。”林静渊语气平稳,“与其两军持续厮杀,血流成河,不如坐下来谈一谈。若能借此换来一段时日的和平,让两边百姓都得以安生,便是值得。”
“你说得轻巧!”高德连连摆手,脸色铁青,“此事陛下绝不可能应允!你这是自作主张,胆大妄为!”
“陛下那边,我自会上奏陈情,讲明原委。”林静渊寸步不让,转而看向看守俘虏的兵士,沉声吩咐,“从现在起,停止一切刑罚。妥善医治他们的伤势,供给饭食饮水,不得再有苛待。”
他的指令清晰有力,兵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依言行动。
高德被林静渊一番举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咬牙冷哼:“好,好得很!林静渊,你执意如此,那就休怪咱家无情。今日之事,咱家会原原本本写成奏折,即刻送往京城,定要参你一本!”
说罢,他再也不愿多留,甩动衣袖,带着随行的小太监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地面,满是愤懑。
院落里终于恢复了片刻安静。
林静渊环视一圈,见俘虏们都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有警惕,有疑惑,也有几分意外。他再度叮嘱看守的兵士,务必恪守规矩,善待俘虏,这才转身离开。
那名刚刚受刑的年轻俘虏望着林静渊远去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他从未想过,对阵的敌军将领,会给予他们这般善待,更敢孤身去见自家王子。饮马河畔的约定,像一颗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