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北疆荒原。
这是去往雁门关前最后一处驿站,比沿途所有落脚处更为破旧寒酸。木墙发黑,屋顶漏草,大堂只余三张残桌,灯火昏昏摇摇,勉强撑出一片微弱光亮。
寒风穿堂而过,带着关外特有的肃杀冷意,吹得灯火阵阵摇晃。
林静渊与陈砚静坐桌前,桌上不过粗麦硬饼、寡淡稀粥、一碟咸涩咸菜。一路风尘仆仆,前路迫在眉睫,两人皆无太多食欲,只默默低头进食。
大堂角落,一名老驿卒正慢腾腾擦拭桌面。
老者年过六旬,一眼盲翳,眼皮松弛耷拉,只剩一只独目浑浊深沉,右腿微跛,走路一沉一晃,每一步都带着经年累月的风霜旧伤。他不言不语,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沉沉扫过林静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忍。
陈砚啃着麦饼,看向老者开口问询:“老丈,此处离雁门关还有多远?”
老驿卒动作未停,嗓音沙哑粗粝,是被北风吹哑数十年的音色。
“八十里。明日晌午,便能入关。”
短短数字,落在耳中,意味着咫尺烽烟,近在眼前。
林静渊抬眸,轻声问道:“老丈驻守边关许久了?”
“四十年。”
老驿卒放下抹布,缓缓坐在侧边长凳上,摸出腰间旱烟袋,打火点燃。烟气淡淡弥漫,裹着一身沧桑。
“这条北上官道,老汉走了四十年,见惯来人去人。”
他抬眼,独目定定落在林静渊素净文士袍上,语气平淡,却句句刺骨。
“二位,是去雁门关上任的?文官?”
林静渊颔首:“新任督军,林静渊。”
“督军……”
老驿卒低声重复二字,忽而扯出一声沉沉冷笑,笑意里尽是看透世事的悲凉。
“这几年,雁门关的督军,换得最勤。”
“有死在半路的,有到任三日吓破胆逃走的,有撑不过半年、满身伤病被人抬下来的。”
陈砚听得心头愤然,蹙眉开口:“老丈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老驿卒半点不惧少年怒气,吐出一口烟圈,雾气朦胧,遮住眼底情绪。
“老汉说的,是实话。”
他转头,独目直直望向林静渊,给出一句最朴素、也最保命的叮嘱。
“年轻文官大人,老汉劝你一句。”
“到了雁门关,别逞强,少说话,多观望。”
“守将李铁山是粗人,脾气硬、性子烈,但本心不坏。切莫轻易与他起争执,能忍则忍,方能长久。”
字字皆是四十年血泪总结的生存之道。
林静渊心头一凛,郑重颔首:“晚辈谨记老丈指点。多谢。”
老驿卒又吸一口旱烟,话音压得更低,添上一句更凶险的警示。
“还有。夜里关紧门窗,外头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马蹄、呼喝、兵刃响,一概别出声、别出门。”
陈砚疑惑:“难道此处有土匪作乱?”
老驿卒摇了摇头,眼底沉下一层暗色。
“比土匪,狠得多。”
话说至此,他不再多言,收起烟袋,拖着跛脚,一瘸一拐走向后院,背影孤寥苍凉。
大堂灯火摇摇欲坠,风声穿堂呼啸,如泣如嚎。
陈砚望着老者背影,仍有些不服:“他定是故意吓唬我们,哪有这般邪乎。”
林静渊却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驿门,心底沉沉。
他轻轻摇头,嗓音低沉:“他不是吓唬我们。”
“他是在……好心救我们。”
夜色更深,荒原死寂。
夜深漏尽,荒驿沉陷在无边黑暗之中。
屋内灯火已熄,四下漆黑静谧。窗外北风狂啸,穿隙而过,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幽魂在旷野哀嚎,缠缠绵绵落满屋檐。
林静渊平卧在床,双目澄澈未阖。
他遵沈知微医嘱,睡前服下少量安神散,可今夜药性全然无效。心底紧绷的戒备、老驿卒那句“比土匪更狠”的警示、咫尺将至的边关险境,层层压在心口,让他半点睡意皆无。
他静静睁着眼,听着窗外呼啸不止的风声,心神高度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之外,骤然叠上另一种声响。
由远及近,急促沉猛,整齐密集——是大批量马蹄奔腾之声。
不是三两骑零散过客,是数十匹马同时疾驰,踏得大地隐隐震颤,杀伐之气隔着黑夜扑面压来。
林静渊心头骤紧,猛地坐起身。
黑暗中,他呼吸微滞,瞬间清醒至极。
隔壁房间,陈砚也被这异常动静惊醒,急促的脚步声奔至门前,压低嗓音敲门,满是紧张。
“静渊兄!你听见没有?外头有大批马队!”
林静渊迅速下床,脚步轻稳,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窗缝。
清冷月光顺着缝隙漏入一线,照亮外头荒原夜色。
夜色之下,一队黑衣蒙面骑兵飞速掠过驿站之外的官道。
人马精壮高大,绝非中原常见马匹,身姿剽悍,甲式诡异。所有骑士尽数遮面,只露一双双冷厉锐利的眼,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队伍疾驰如影,速度极快,纪律森严,无声奔袭,唯有马蹄震地的沉响。
就在马队掠过驿站门前的一瞬,为首那名黑衣首领骤然侧首,目光精准扫向窗缝处。
那双眼睛鹰隼般锐利、阴狠、警觉,短短一瞬,便将暗处窥望的人影锁定。
只是转瞬,他并未停驻,仅是深深一瞥,随即勒马forward,整队人马迅速消失在北方浓黑的夜色深处。
那一瞬对视,冰冷刺骨,让人心底发寒。
陈砚凑到窗侧,压低声音:“是北辽探子?”
林静渊指尖微凉,缓缓摇头,眸光凝重。
“不像散探。”
“是建制精锐,急奔传令。”
他心头猛地沉坠下去。
老驿卒那句“这一带不太平”骤然在耳畔回响,清晰刺骨。
今夜这支黑衣铁骑悄然越境潜行,绝非偶然,是大战前夕最隐秘的暗流涌动。
边关,恐有大变。
没有丝毫犹豫,林静渊当即决断,语速极快:“陈砚,立刻收拾行囊,我们连夜动身。”
陈砚一愣,面露迟疑:“现在?夜路漆黑,荒野难行,太过凶险……不如等到天亮再走?”
“留在此地,更凶险。”
林静渊语气笃定,眼底尽是沉定的戒备。
方才那队人马已然察觉驿站有人,今夜荒郊无援,滞留便是坐以待毙。
早一刻踏入雁门关防区,便多一分生机。
夜色沉沉,杀机暗伏。
前路烽火未明,身后杀机已近。
咫尺之外,雁门关的暗流与杀机,已然悄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