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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一个文官,怎么总让他打仗

夕阳西垂,暖金余晖透过窗棂铺满堂屋,将屋内桌椅、地面都染得温柔绵长。

一日将近落幕,小院安宁如故。

林晏立在堂中,小小身子背着手,认认真真摇头晃脑背诵经文,软糯童声在安静屋中轻轻回荡。

“君子不器……君子不器……嗯……”

他卡了壳,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珠悄悄一转,偷偷抬眼望向一旁坐着的父亲,满眼求助。

林静渊倚坐在木椅上,方才书房积压的沉郁散去些许,眼底含着浅浅温和,轻声提示。

“下一句,可知?”

林晏挠了挠后脑勺,似懂非懂地胡乱解释:“君子不器……是不是君子,不是器物呀?”

稚气直白的解读,天真又可爱。

林静渊闻言,唇角浮起真切的浅淡笑意,耐心徐徐道来。

“不错。世间器物,各有专用、各有局限。可君子立身于世,胸襟格局广博,从不该被单一用处困住一生。”

林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又仰起小脸,认真发问:“那爹是君子吗?”

一句童言,猝然问得他心口一滞。

他望着儿子纯粹无瑕的眼眸,一时失语。

恰好厨房方向传来轻浅脚步声,苏明玥擦着手从门口探身进来,眉眼含笑,温柔解围。

“你爹自然是君子。好了,晏儿,洗手准备晚饭了。”

林晏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去院中洗手。

堂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夕阳落在林静渊侧脸上,半暖半柔,却照不进他心底深藏的郁结。

苏明玥缓步走近,轻声低问:“怎么了?”

林静渊望着儿子远去的小小背影,眸色复杂,轻声道出心底隐忧。

“我方才在想。”

“若我此番入仕,被朝堂指派、被时局裹挟,只为一处用处、一桩职务活着,困于责任、困于命数,日复一日身不由己……那我,算不算成了‘器物’?”

他半生读书求君子之道,本想守本心、守安稳,做教书育人、安分守己的寻常文人。

可前路似已注定,他终将被推去刀光血火之中,沦为朝堂最锋利、最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苏明玥静静看着他,语气清淡,却笃定万分,没有半分迟疑。

“你不会。”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沉稳,胜过千言万语安抚。

暮色温柔,人间安稳。

只是无人知晓,这片刻静好,已是他太平人生最后的余温。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一盏孤灯悬在卧房角落,灯火微弱,光晕昏黄,只浅浅铺出一方狭小暖意,余下屋内大半尽数沉在温柔夜色里。

夫妻二人已然安歇。

林静渊侧卧而眠,呼吸渐渐匀长,看似安稳入梦,眉心却始终浅浅蹙着,未曾舒展半分。白日强压下去的恐惧、旧年沉埋的血色、对前路的惶然,尽数缠在睡梦深处,不肯放过他分毫。

黑暗里,苏明玥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静静侧看着身侧的人,听着他略显不稳的气息。

良久,耳畔飘来极轻、极模糊的梦呓,破碎又低哑。

“别……别杀……”

短短三字,藏尽十年梦魇。

苏明玥心头微软,又微涩。她抬手,极轻极缓地落在他后背,一下一下,温柔拍抚,如同哄慰惊悸难安的孩童。

掌心温度缓缓渡过去,安抚着他梦中紧绷的神经。

林静渊眉间褶皱,终于稍稍松弛,呼吸渐渐平稳。

他安稳了,她却再无半分睡意。

苏明玥悄然起身,动作轻得落无声息,唯恐惊扰枕边人安眠。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她温婉素净的身影,与白日里操持家事、温柔和顺的模样别无二致。

她缓步行至梳妆台前,屈膝蹲下,伸手拉开梳妆台最底层、最隐蔽的一格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卧着一方无锁木匣。

木匣榫卯精密,形制古朴,寻常人看不出半点机关痕迹。

苏明玥指尖熟稔,精准按在匣侧隐秘卡扣之上。

细微轻响过后,暗格悄然弹开。

匣中无珍宝、无脂粉,唯有一枚沉静古朴的青铜令牌。

她抬手取出。

巴掌大小的青铜器物,常年摩挲,表层覆着温润厚重的包浆,触手微凉沉实。

正面篆文古朴苍劲,四字镌刻入铜骨——听风楼。

背面纹路错综交织,似山河地形图,又似密语暗码,层层叠叠,暗藏玄机。边缘磨损斑驳,可见常年经手、反复摩挲的痕迹。

指尖抚过冰冷铜面的纹路,那一整日敛于眉眼之下的温和恬淡,尽数褪去。

一瞬间,苏明玥周身气质骤然更迭。

眼底温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锐利、沉静、果决,藏锋隐锐,气场凛冽,与日间温顺持家的寻常妇人判若两人。

窗外更鼓声沉沉响起,三更穿透静夜,声声分明。

咚——咚!咚!咚!

夜色肃静,街巷无人,整座京城沉入酣梦。

她掌心紧攥令牌,抬眸望向北方沉沉天幕。

雁门关。

那是北疆最险、战火最烈之地,是十年前林家倾覆的血色旧土,也是今夜帝王一纸诏令,将要押送她夫君奔赴的宿命绝境。

唇瓣轻启,声音压得极低,轻如夜风,却字字笃定。

“雁门关……”

长夜寂静无声。

温柔小院藏利刃,寻常妇人藏江湖。

无人知晓,这安稳书香门第之中,藏着一桩沉寂多年的秘密,藏着一双足以翻覆边关局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