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辰时,晨雾堪堪散尽,清冽的天光漫覆整座皇城。
巍峨的朱红宫墙横亘天地,厚重肃穆,青石板铺就的御道规整绵延,带着皇家独有的威严。微凉的晨光倾泻而下,在宫墙的凹凸纹路间晕开深浅错落的明暗,清冷又通透。
宫墙正中,一幅巨大的明黄金榜赫然舒展铺开,尊贵的织金绸缎衬着工整凌厉的朱砂黑字,字字清晰,灼灼耀眼,是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梦寐以求的终极荣光。
宫门外的长街,早已沦为一片喧嚣人海。
万千士子、布衣百姓、随行仆役层层簇拥,挤挤挨挨塞满了整条街道。身着青衫的读书人是此间主角,有人踮起脚尖,双目灼灼紧盯榜文,指尖细细描摹着心上人的姓名;有人一朝得中,狂喜翻涌而上,与身旁同年相拥雀跃,朗声道贺,欢笑声震彻街巷;也有人名落孙山,颓然垂首,双肩耷拉,或是默默伫立叹息,或是黯然转身,落寞离场。
车马辘辘往来不息,马蹄哒哒错落交织,混杂着满街的欢呼、慨叹、闲谈与道贺。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将大燕盛世的繁华与鲜活,淋漓尽致地铺展在春日晨光里。
这是属于金榜题名的盛景,是属于一朝登科的圆满,是世人眼中最滚烫、最光明的人间。
可这份铺天盖地的热闹,骤然在某一刻彻底消散。
没有渐变,没有过渡,世间所有声响尽数归零。
喧嚣落地成死寂,方才满耳的欢腾恍如一场虚妄幻梦。天地间只剩春日细碎的风声,轻轻拂过街巷,除此之外,便只剩一声沉缓、厚重、沉闷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重重撞击,清晰得惊心动魄。
喧闹依旧在身后的人海里延续,却再也传不进他的世界。
人群最外侧,最冷清孤寂的边角处,林静渊静静立在原地。
他年二十五岁,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一身月白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只是布料早已被岁月与日日穿磨洗得泛白,袖口边缘带着细微的磨损痕迹,无声衬着清贫书香的底色。
双手尽数拢在宽大的袖中,袖身微微鼓起,藏着无人窥见的紧绷。他五指死死蜷缩收紧,指尖绷得发硬,极致克制地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与恐惧,将所有失态与慌乱都藏于衣袖方寸之间。
周遭人山人海,人人皆为功名癫狂,唯有他自成一方孤寂结界,与整片狂欢的人世彻底割裂。
天光落在他半边面容上,眉眼清俊温润,是世人所见的儒雅斯文、端方得体,是不负十年寒窗的文人风骨。而另一半侧脸,却沉在淡淡的阴影之中,晦暗不明,藏着旁人无从窥探的沉郁与枷锁。
他双目平视前方的金榜,面容平静淡漠,无半分登科在即的欣喜,亦无分毫忐忑焦灼,神情安稳得近乎漠然。可那双眸子内里空空落落,目光涣散游离,始终无法真正聚焦在那刺眼的榜文之上。
肉身立于盛世春光、金榜之前,魂魄却困于十年前的血色残夜、幽暗地窖。
经年沉淀的创伤蛰伏于骨血深处,在这万众欢腾的一朝登科之日,悄然翻涌,层层裹挟,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绷着的脖颈微微一动,喉结极慢、极沉重地滚动了一次。
没有失态的颤抖,没有外露的悲戚,仅此一个细微至极的生理动静,便泄露出他极力压抑的汹涌心绪。
无人知晓,这满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金榜荣光,于他林静渊而言,从不是前程似锦的开端,而是一道悬于头顶、避无可避的催命符。
世人皆贺登科喜,唯有他心知肚明——
文官入世,步步皆险,所谓仕途坦途,终将引他重临那场刻骨铭心的血火梦魇。
盛世喧嚣仍在身后流淌,春光依旧明媚滚烫。
林静渊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抬眸,目光缓缓落在那幅耀眼的明黄金榜之上,一字一行,静静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