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千里,山河相隔。
秋天越浓,京城的风越寒。
沈砚渐渐发现,大学生活的光鲜之下,是无休止的碾压、竞争、紧绷。
京大从不缺天才。
有人天赋比他更高,有人基础比他更扎实,有人比他更自律、更拼命。
曾经在小城睥睨群雄的优越感,被日复一日的学业压力磨得一干二净。
他开始失眠。
深夜从图书馆自习结束,走在空旷的校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极长,孤寂铺天盖地。
身边的同学要么结伴讨论课题,要么相约团建聚餐,人人有处可去,人人有热闹可依。
只有他,永远独行。
不是没人靠近,是他心里空了一块,装不下新的热闹。
无数个寂静深夜,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泮水中学。
想起讲台下那个永远安静、永远认真、永远默默撑着心事的女孩。
从前高三太紧绷、太压抑、太被前途裹挟,他只看得见压力、牵绊、南北殊途的现实。
如今跳出牢笼,站在最高的学府之巅,看过了大千天地、人来人往,
他才后知后觉发现——
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林疏。
这份醒悟来得太迟,太钝,太磨人。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打探她的消息。
从江驰的朋友圈、从老同学的闲谈、从高中班级的旧动态里,一点点拼凑她的近况。
越拼凑,越心慌。
越了解,越后悔。
他看到林疏参加校级辩论赛,从容答辩,逻辑锋利,气场全开,赢得满堂掌声。
他看到她拿下校级一等奖学金,榜单榜首,名字耀眼夺目。
他看到她加入核心科研团队,跟着导师做课题,前途清晰坦荡。
曾经那个温柔怯懦、遇事隐忍的小姑娘,
短短数月,已经活成了耀眼、独立、强大、无需任何人庇护的模样。
她一路向上,一路盛开,彻底走出了泥泞压抑的高三,彻底告别了那段满是委屈的过往。
最残忍的是——
她的新生里,再也没有给他留任何位置。
沈砚翻遍了所有社交平台,发现林疏清空了所有高中动态。
没有留恋,没有感慨,没有遗憾。
她像是把高三、把泮水、把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从人生里摘除了。
他第一次生出浓烈的不甘。
他以为的放手成全,是互不耽误、各自顶峰相见。
可现实是——
他还停在原地回望过去,
她早已奔赴山海,再不回头。
江驰看穿了他日渐反常的沉默与走神,某次闲聊忍不住直白戳破:
“沈砚,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砚指尖骤然僵住,屏幕的光映在眼底,晦暗不明。
良久,他低声哑着嗓子,第一次承认自己的错:
“有点。”
“我以前太蠢了。”
少年时心高气傲,眼里只有前程万里、远方山海。
以为情爱轻浅、转瞬即逝,以为放手是理智、是成熟、是最优解。
直到失去,直到落差丛生,直到孤寂入骨,
他才懂——
前途再璀璨,也填不满心里空掉的那一块。而南方的南城大学,四季温润,岁月温柔。
林疏的生活,干净、规律、极度向上。
她不是刻意遗忘,是真的没时间回头。
每天满课、科研、竞赛、论文、英语打磨,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优秀的人扎堆的环境里,人人向前,无人沉溺过往。
偶尔苏晚提起沈砚,提起他在京大的压力、他时常沉默怅然、他四处打探她消息的事。
林疏只是淡淡一笑,
“都过去了。”
四个字,轻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恨、不怨。
只是她还有些遗憾
高三那场无疾而终的心动,那场被迫分开的遗憾,那场南北殊途的告别。
可她如今三观开阔,眼界高远,见过更广阔的世界,结识了更优秀的同辈。
回头再看十七岁的拉扯与难过,只觉得稚嫩、狭隘、不值一提。
她的优秀,是真的彻底翻篇。
她甚至偶尔会偷偷的想,她为什么不能在清醒一点。
是了,她依旧喜欢着沈砚,年少时这么多年的陪伴和包容怎么会这么轻易忘记。
但现实是两个人都需要更优秀,只是沈砚他太自负了,他以为他离开林疏,在高三学习期间会有更好的成绩。
可他忘记了他一次次看向林疏的眼神,忘记了每次转身时不经意的一瞥。
可林疏却依然在刻苦的学习,她靠着自己的努力,摆脱了情爱的束缚,也或许是因为太过痛苦她想转移注意力。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唯一不可置疑的是沈砚的放弃,最终成全了最好的她。
十一月,初冬初至。
京城落了第一场小雪。
细碎白雪落在京大的屋檐、树梢、操场,清冷孤寂。
沈砚站在宿舍阳台,看着漫天飞雪,骤然想起泮水那年的初雪。
想起雪地里遥遥相望的两人。
想起她当时眼底的寒凉与落寞。
想起他当初的沉默与克制。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前所未有。
他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点开了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敢打扰的对话框。
页面干净空白,停留在高三毕业那天。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起落,编辑、删除、再编辑。
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想说一句对不起。
想为当年的年少无知、自以为是、狠心放手,郑重道歉。
可最后,全部删掉。
他不敢。
他深知——
如今的他,早已没有资格闯入她闪闪发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