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青龙部/西岚关/城主府/舒瑶小院-
舒瑶暂住的小院僻静清幽,院内生着几株盘曲苍劲的古木,层层枝叶交错叠拢,织出一片宽厚荫凉,满地铺着深浅交错、柔和朦胧的树影。
西境秋夜的风穿过枝叶缝隙,褪去白日风沙的粗粝,只余下一层浅浅清冽,慢悠悠漫过庭院,悄悄冲淡了白日在城主府议事时压在人心头的沉肃压抑。
树下安稳放着一张藤编摇椅。
夜色浸着微凉,一弯浅月悬在墨蓝天幕,细碎如银砂的月光穿过层层叶隙,零零散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也轻轻覆在藤编椅榻上,朦胧柔和,冲淡了边关的萧瑟冷硬。
她的一身赤红广袖长裙未曾换下,只是卸下了发间沉甸甸嵌着朱红珠石的繁复银饰,乌黑长发尽数松松垂落肩头,少了几分身居上位的凛然锐气,眉眼间漫开松弛安然的倦意。
舒瑶慵懒斜倚在摇椅中,四肢舒展,姿态闲适,手中轻执一柄素纱团扇,手腕轻缓起伏,不急不躁地徐徐摇动。
绵软的扇风拂开萦绕周身的夜露凉意,积压在心的繁杂心绪也跟着一点点平复。
白日翻阅不完的罹难卷宗、城关百姓藏不住的惶恐、两境交界凶兽潜藏的凶险,一桩桩沉甸甸的重担,在这四下无人、只余风月草木相伴的小院里,悄然淡去大半。
周遭静得温柔,唯有晚风擦过树叶的簌簌轻响,时序缓缓流淌,难得偷来片刻安稳松弛。
不多时,廊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生怕惊扰了院中静谧。
景恪放轻全部步履踏入小院,远远望见树下倚椅休憩的红衣身影,便先静立廊下等候片刻,直到舒瑶侧眸淡淡望来,才缓步走上前,语声放得柔和:

“王姬竟还有闲心在此乘凉。”
舒瑶手中摇扇的动作未断,只是微微抬眸看向他,语气随性淡然,带着几分相处百年才有的熟稔松弛:
“瞧你这话说的,闭目养神有助于我捋清思路,恢复体力,才好以充足的精力去迎接明日的大战,坐吧。”

院角摆着一张质朴原木矮凳,景恪依言落座,目光静静落在月色柔光衬映的人影身上,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

“若是一旁再摆上一盘冰镇酸梅,想来便更合你的心意了。”
舒瑶闻言,摇扇的手腕微微一顿,眼底漫开一抹温和笑意,心底泛起一丝绵长暖意。
“聪明,不愧是跟在我身边两百多年的人,不过西岚关目前的情况还不能让我这么做。”


“王姬说的是。”
景恪话音微顿,目光细细观察她眼底藏着的淡淡心绪,缓缓往下说:

“王姬迫切前往西岚关,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早点除妖吧。”
舒瑶手中团扇依旧轻轻摇晃,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语气平静无波:
“此话从何说起?西岚关百姓连月受玄纹毒螭惊扰,日日活在惊惧之中,我身为皓翎二王姬,前来平定祸乱、安抚子民,本就是分内该担的责任。”


“王姬心怀苍生,这份仁善臣自然一清二楚。”
景恪并未绕弯,语声温和地道出实情:

“昨夜褚将军收到宫内递来的信报,陛下昨日设下家宴,大王姬竟出席了宴会,三王姬因此心绪激动,当场掀桌大闹了一场,坦言自己没有这位姐姐。”

“臣暗自猜想,王姬急切地奔赴边关,兴许也有大王姬的原因。”
舒瑶抬眼静静望了景恪一瞬,而后轻轻笑了一声,卸下几分遮掩,语调通透柔软:
“倒是依旧这般心思通透,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王姬谬赞,好歹臣也是跟了王姬百年的近臣。大王姬在大荒流落数百年,受尽苦楚,骤然回宫,三王姬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阿念自小被父王、哥哥,还有我们所有人呵护着长大。数百年来,五神山所有人的偏爱都只属于她一人,如今忽然凭空多出一位姐姐,分走父王与哥哥的关怀,心底生出委屈、不甘,也是情理之中。”

舒瑶瞥见他眉宇间藏着欲言又止的迟疑,眉梢轻轻一抬: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无需在我面前藏着掖着。”


“我今日收到消息,大王姬回宫、三王姬宴席动怒一事已传遍文武百官,陛下又下旨,一月之后邀大荒各世家齐聚五神山举办告祭大典,昭告大王姬回宫,眼下满朝文武都在私下议论三位王姬的地位。”
听完这番话,舒瑶摇扇的动作骤然停下,她缓缓直起身倚靠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指尖轻轻摩挲素纱扇面,心底漫开几分无奈。
“小夭独自一人在大荒漂泊百年,受尽颠沛流离之苦,尝遍世间寒凉,如今好不容易重回五神山,与亲人团聚,父王以大典昭告天下她的身份,有什么不妥?莫非他们以为仅凭一场祭祀大典,便能撼动我与阿念在皓翎的身份地位不成?这群老匹夫真是吃饱了撑着。”

她脱口而出一声“小夭”,便让景恪了然她对于这位大王姬的态度。

“这是自然,陛下再如何宠爱大王姬,也绝不会因此对王姬厚此薄彼。更何况王姬在皓翎的地位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撼动的。”
“姐姐终究是我一母同胞的亲人,是皓翎的大王姬,也不能断任由他们随意轻看、无端揣测议论。”

舒瑶眼底掠过一丝护持之意。
景恪微微前倾身子,轻声追问:

“听王姬此言,是准备做什么了?”
舒瑶闻言,只淡淡扬唇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并未直言作答,重新拿起团扇,迎着洒满庭院的月色慢慢摇动。
晚风轻轻卷起她垂落的长发与艳红裙摆,心底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盘算,尽数消融在静谧温柔的边关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