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野相逢（四）

-皓翎/青龙部/西岚关地界-

天刚破晓，晨雾缠满层层宫廊，阶前草木凝着清透露水，一早便浸着沁骨寒凉。

舒瑶入殿见过少昊后，精简仪仗，只点景恪、覃芒、褚盛三人随行，换了一身轻便行装登上云辇，就此辞别五神山。

云辇穿破层层绵软云海，一路向西疾驰。

起初山道两侧尚生温润繁花，薄雾悠悠萦绕枝头，可越往西境而去，周遭风物便一点点褪去柔媚，满目只剩苍莽粗砺。

连绵山峦褪去青绿，尽数是灰褐岩石，旷野之上无遮无挡，秋风横冲直撞，卷着细碎黄沙反复打磨山岩，沿路草木稀疏枯槁，不见半分生机。

奔波整整一日，待落日沉沉垂落山脊，一行人总算踏足西岚关隘。

西岚关扼守皓翎西境咽喉，地界紧挨着西炎边境的辰荣旧地，厚重青石城墙历经数百年风沙侵蚀，墙面暗沉斑驳，高耸城楼孤零零卡在两山夹缝之间，透着一股肃杀冷硬。

城下街巷四通八达，却死寂沉沉，大半商铺紧掩木门，街上寥寥行人步履匆匆，眉宇间压着挥之不去的惶惧。

不一会儿，云辇稳稳落于城关外的空地上，素色车帘缓缓向内掀开。

今日舒瑶弃了宫中常穿的柔紫长裙，一身正红广袖长裙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衣料织着细密流转的云纹暗绣，衣襟沿线缀满细碎朱红珠粒，轻薄红纱叠出宽大衣袖，晚风掠过，袖摆便如流动烈火翻卷飞扬。

乌黑长发半束于头顶，银质发饰嵌着点点赤珠，长短不一的银链顺着发间垂落肩头，随她细微动作轻轻晃动，耳畔悬着同色系珠玉长坠。

那一抹明艳炽热的红，撞在满目灰蒙苍凉的山野之间，成了这片死寂天地里唯一鲜活浓烈的亮色。

凛冽边关晚风迎面扑来，撩乱她鬓边发丝，大红裙摆在风里肆意舒展。

舒瑶缓步踏下云辇，抬眸静静望向巍峨城关。

落日熔金泼洒在层叠远山，峰峦浸在昏沉暮色中，壮阔之下藏着化不开的孤冷，城头破旧军旗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四下万籁俱寂，只剩呼啸风声来回回荡，空旷又寂寥。

这是她踏入皓翎朝堂时，第一次被派外出历练的地方，她依然记得，当年此处贪官当道，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不负父王的期望、向文武百官证明自己的能力，她在这儿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景恪、覃芒紧随身侧。

舒瑶笑了笑，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望着远方。

此时，褚盛上前半步低声回禀：

舒瑶轻轻颔首，眉尖微微蹙起，目光缓缓扫过萧条城关，语气沉静：

褚盛躬身退下，转身去传令。

舒瑶抬手轻轻拢住翻飞的红纱衣袖，目光望向城门深处：

景恪与覃芒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应下，紧随舒瑶的脚步，一同踏入西岚关城门。

脚下青石路面被常年风沙打磨出深浅交错的纹路，踩上去冰凉坚硬。

舒瑶缓步走在荒凉街道上，心底百感交集。

街巷静得可怕，唯有长风穿巷的呜咽声响，两侧屋舍门缝间，藏着无数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打量那抹夺目的红衣，心底长久悬着的恐惧，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