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五神山/承恩宫/清晏殿-
殿内玉梁素净,檐下垂着连片暖玉宫灯,柔和光晕铺满整座殿庭。
淡淡的龙涎香静静萦绕,风过窗棂,带起薄纱轻晃。
少昊端坐主位,素色常服温润清雅,眉眼敛尽帝王锋芒。
玱玹端坐右侧,身姿端稳沉静,默默陪侍一旁。
恢复容貌的小夭安坐左首,一身浅黄衣裙温婉恬静,眉眼清绝如初。
只是眼底沉淀的风霜与忐忑,未曾完全散去。
少昊语声温和,正细细问询二人此行玉山的际遇与始末。
侍卫龟文轻步入殿,垂首轻声禀报:“陛下,二王姬来了。”
少昊微微颔首。
唯独小夭,心头轻轻一悬。
自从她来到五神山,便有意无意避开着舒瑶。
年少分离,三百年间,留稚龄妹妹独自在五神山长大,哪怕后来流浪有力自保生活,也从未与她通信,这份亏欠一直盘踞心底。
今日是她来到五神山,第一次直面舒瑶。
愧疚、局促、生疏层层缠上心头,让她指尖微紧,心绪纷乱难言。
对面的玱玹将她所有细微不安尽数看在眼里,深知她心中积郁的愧怍,轻声温言安抚:

“别担心,小夭。阿瑶看着淡漠疏离,实则心性柔软,最是嘴硬心软,不会真的介怀。”
少昊闻言,亦侧首望向神色紧绷的小夭,眼底漾开温和笑意,缓缓宽慰:
“放宽心。”

小夭敛了敛心绪,低声轻应:
“嗯……”

殿内刚归宁静,一道清亮软糯的呼唤自殿外悠悠飘来,清脆又亲昵:

“爹爹!”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中,小夭肩线微僵,藏在案下的双手不自觉轻轻揉搓着衣袖。
那是瑶瑶的声音,年少相伴的碎片瞬间翻涌,让她愈发局促忐忑。
呼声渐近,再度温柔响起:

“爹爹~”
少昊抬眸望向殿门,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浸满宠溺温柔,眉眼尽数舒展。
片刻间,紫衣曳影,舒瑶步履轻盈地踏入殿中,边走边唤:

“爹爹。”
少昊即刻起身,缓步走下几级玉阶相迎。

“爹爹!”
舒瑶快步上前,毫无半分君臣疏离,亲昵扑入少昊怀中,全然是女儿依父亲的模样。
短暂依偎过后,她直起身,眉眼明媚柔和,语气乖巧温顺:

“我听芳姒说,哥哥和姐姐从玉山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
说罢,她顺着少昊与玱玹的目光转,落向侧旁的席位。
那一抹浅黄身影安静落座,容色清婉绝世,气质温润出尘。
四目相撞的一瞬,小夭心头猛地一颤,仓促起身,声音带着久别生疏的微颤:
“瑶……瑶瑶……”

舒瑶静静立在原地,默然凝望着她。
眼底情绪缓缓层层更迭。
先是猝不及防的讶异,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浅浅庆。
可凝眸细看,眼神里又漫开淡淡的疑惑与审慎。
二人是同父同母的血亲,本该眉眼相近、形貌相仿,可眼前人除了一丝极淡的影子,全然不似父亲母亲,与她记忆里年少的姐姐判若两人。6
姐妹俩估计是像各自的父亲,小夭长得像赤宸,瑶瑶长得像少昊一些。毕竟妹子通常像爸一些,儿子才像娘。
怔愣片刻,舒瑶抬手轻扶少昊臂膀,仰头软声询问:

“爹爹,她就是姐姐吗?”
不等少昊答话,玱玹已然缓步走到小夭身侧,语气温和笃定:

“自然是,如假包换。”
舒瑶抬眸扫了玱玹一眼,眼底那点浅浅的审慎与生疏悄然褪去,面上浮起一抹从容温柔的浅笑。
少昊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温声打趣:
“你不是早就知道玟小六就是小夭嘛,如今怎么反倒认不出了?”

舒瑶微微嘟唇,带着几分娇憨的委屈,语气轻快自然:

“爹爹,她容貌变化这般大,我一时认不出,也是应当的呀。”
话音落,她重新望向小夭,笑意淡去,语气平和了许多,藏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生疏,却并无戾气:

“只是当初你在清水镇,宁愿做自由自在的玟小六,也不愿回五神山,怎么如今又愿意回来了?”
小夭喉间微涩,一时无从辩驳,只轻轻滞住:
“我……”

舒瑶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缓缓道:

“你回五神山这么久,也没见你来看过我,平日里偶遇,也总是刻意避开我,想必也不是很想与我相认。”
小夭心头愧意翻涌,垂眸郑重致歉,嗓音轻软:
“对不起,瑶瑶,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舒瑶别开眼,语气带着少女别扭的疏离,嘴硬不肯接下这份歉意:

“不必了,我可承受不起。”
玱玹抬手轻按小夭肩头,温柔安抚,示意她不必自责。
小夭抬眸望着眼前既生疏又牵念的妹妹,目光真挚恳切:
“我知道是我怯懦、是我不对。但我真的很想你,也很感激你,这些日子,一直让小桃照顾我。”

舒瑶依旧不肯软下态度,淡淡回拒: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父王吧,当初听到父王要见你,我就知道了父王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为了让父王不担忧,我才让小桃去照顾你,毕竟小桃照顾了我百年,在这宫里不会有人来打我的面子,并非特意为你。”
少昊静静看着两姐妹别扭至极的相处,心中通透了然。
瑶瑶对她,无恨,只有隔阂;无怨,只有委屈。
百年空缺的陪伴,不是一句道歉便能轻易填平。
他轻声提点舒瑶:
“我记得今日羲和家的丫头来找你,你既来了,不就是特意来看小夭的?”

舒瑶立刻抱紧少昊的手臂,仰头黏着他,顺势避开话题,撒娇道:

“我才不是专门来看她的,我是来看爹爹的,顺便瞧瞧她而已。”
怕气氛再度僵持,她很快转了话头,认真禀道:

“对了爹爹,昨日我收到了一份西岚关的文书,西岚关近日有稀有妖兽扰民,地方守将久剿无果,百姓多受其害,我想出宫前往除患安民。”
玱玹轻声劝阻:

“阿瑶,小夭今日刚回来,师父明日准备办家宴吃个团圆饭,你此时离开,未免有些可惜。”
舒瑶眸光微动,悄悄瞥了一眼神色无措、拘谨不安的小夭。
玱玹说的在理,明日若是她不在,难免不会传出大王姬和二王姬关系不和,但不是她不愿亲近,只是这三百年生疏横在二人之间,相见无言,相处尴尬。
与其相对别扭,不如暂且避开。
于是她再度依偎着少昊,软声央求:

“爹爹,家宴日日都可以有,百姓安危耽误不得。姐姐今日回来,我可是备好了见面礼,您便允我去吧。”
少昊看着心怀愧疚、默然局促的小夭,又看着刻意逃避相处、嘴硬心软的舒瑶,心底温软叹息。
人心隔阂,终需时间慢慢熨平,强求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他缓缓点头,温柔应允:
“好,去吧,不过要万事谨慎,切勿莽撞。”

舒瑶瞬间眉眼舒展,连忙应声:

“爹爹放心!我打算带着景恪、覃芒同往,就不和爹爹抢蓐收哥哥了,让他留在宫中供爹爹调遣。”
少昊望着灵动娇憨、心思剔透的幼女,眼底盛满宠溺,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无奈含笑:
“你呀,一走就把我的两个得力助手给带走了,你不带蓐收想必是他不愿吧。”


“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