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更4
皓翎王垂危的那一夜,整座五神山彻底沉入一片死寂。
往日庄严肃穆的深宫禁苑,今夜只剩满目凄冷灯火,一盏盏孤灯悬在廊下,光影惨淡,照不进深宫层层叠叠的阴翳。
持续数十年的储位拉锯、王族纷争,在帝王弥留、灯火将尽的这一刻,彻底撕开了所有体面,汹涌爆发。
少昊半生流亡漂泊,尝尽深宫构陷、手足排挤。
夜色沉沉,宫阙之外铁甲森森、寒刃映月,肃杀之气席卷整座皇城。
少昊以雷霆之势掌控宫禁,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局,力请病危老王立下传位遗诏,赌上半生荣辱,终结纷乱。
为制衡盘踞后宫的常曦王后与各怀鬼胎的王子,青龙部与羲和部倾巢而出,几乎调动族内全部精锐兵力随少昊进驻五神山。
两族主将、将领、青壮尽数入宫。
一时间,青龙南溟城族长府、羲和汤谷岛族长府瞬间虚空。
府中仅余少量老弱府卫、零星值守士兵,偌大两座府邸骤然失了大半屏障,门户空旷,人心惶惶。
为防王后一党趁主城空虚、暗中发难,残害留守家眷,两族族长临行前安排,将族中老人、女眷、幼童尽数迁出主城,秘密安置在城郊的临海崖院。
此地背山面海,远离五神山,僻静隐秘。
崖院之中,所有本应安居内宅的夫人,尽数卸下温婉裙衫,执起长剑,成了一众老幼最坚实的主心骨。
她们分立院落各处出入口,冷静调度仅剩的侍卫,排布暗哨、安抚族人、统筹防务。
外头风声鹤唳、杀机四伏,朝堂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五神山少昊局势溃败,她们便是第一道防线,即刻以身护族,生死不顾。
局势迫人,千头万绪,可临行之前,夫人们依旧卸下满身紧绷,悄悄留出片刻温柔,细细叮嘱自家年幼的孩子。
前厅灯火黯淡,气氛沉得让人窒息。
姜妩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平蓐收衣襟细碎的褶皱。
素来从容温婉、遇事沉稳的她,今夜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忧虑。
眼底隐忍的泪水悄然打转,不敢落下,生怕乱了孩子的心。
“蓐收。”

她的声音很轻,裹着深夜的微凉与难言的忐忑。
蓐收自小随少昊长大,见惯朝堂风云,年纪虽幼,却早已通透今夜的凶险动荡。
他看着母亲眼底强忍的湿意,心头骤然酸涩,抬手伸出稚嫩却坚定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的泪光,乖乖应声:

“母亲放心,儿子都懂得。”
姜妩望着眼前早慧懂事的孩子,心底又疼又酸,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将所有不安与牵挂,尽数藏在这无声的拥抱里。
一旁,年幼的芷涵仰着一张软糯懵懂的小脸,看着大人们凝重肃穆的模样,心底悄悄漾起浅浅的不安,软软开口问道:
“娘亲,你们要去哪?”

琉嫔望着女儿纯净天真的眉眼,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她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温柔蹲身,掌心轻轻摩挲着女儿柔软的发顶,语声温柔缱绻,刻意放缓,只为安抚稚子:

“娘亲不走,就在院子里守着,哪儿也不去。”
说罢,她抬眸看向身侧沉稳懂事的青涟,又回望懵懂乖巧的芷涵,眼神郑重而温柔:

“待会儿奶奶会让人带你们去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外面无论听到什么风声、什么动静,都千万不要出来,乖乖待着,知道吗?”
芷涵似懂非懂,却依旧乖巧用力点头。
琉嫔抬手抚了抚长子的眉眼,轻声嘱托:

“爹爹娘亲都不在你们身边,涟儿,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也要保护妹妹。”
青涟比妹妹芷涵与蓐收大上百岁,早已懂得肩上的责任,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娘放心,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妹妹。”

看着娘亲泛红的眼眶,年幼的芷涵学着大人的模样,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擦去琉嫔脸颊的泪痕,软糯细语轻轻宽慰:
“娘亲不哭。”

稚子纯粹的温柔,稍稍抚平了大人心底翻涌的悲戚。
琉嫔敛去眼底湿意,温柔颔首,压下所有心绪。
不多时,夫人整理好所有防务事宜,命嬷嬷速速带孩子们去往藏身之处。
幽寂山道之上,晚风裹挟着山海深夜的寒凉,穿林而过,松枝簌簌作响,声声入耳,孤清又萧瑟,衬得这乱世长夜愈发寒凉。
青涟与蓐收一左一右,牢牢牵着芷涵软软的小手,默默将她护在中间。
路途寂静无人,芷涵心底藏着浅浅不安,轻轻扯了扯青涟的衣袖,小声追问:
“哥哥,爹爹娘亲之后会来找我们的,对不对?”

青涟脚步微微一顿,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忐忑,却依旧握紧掌心温热的小手,用最温柔笃定的语气安抚她:

“会的,一定会。”
一行人踏入暗室。
暗室封闭幽深,隔绝了外界的月色,却隔不住山海间骤然翻涌的杀伐动静。
起初四野只是死寂,唯有烛火轻轻噼啪燃响,微弱的光裹着薄薄的暖意,勉强稳住孩子们紧绷的心绪。
蓐收和芷涵乖乖靠着墙壁坐着,青涟站在旁边,无人说话,空气沉闷得让人呼吸发紧。
芷涵年纪最小,心底藏着深深的惶恐,不敢出声,只悄悄往蓐收和青涟身边靠拢,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紧。
没过多久,遥远的山隘口忽然传来隐约的兵刃碰撞声,脆利、冷硬,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声音从远及近,渐渐清晰。
金铁交鸣的铿锵、侍卫的喝斥、刀剑劈砍的厉响,夹杂着零星的惨叫,顺着海风穿透崖壁缝隙,丝丝缕缕钻进密闭的暗室。
烛火骤然剧烈晃动,光影在墙面凌乱摇曳,明明灭灭间,将暗室的压抑恐惧放大数倍。
芷涵瞬间白了小脸,浑身轻轻发颤,再也忍不住心底的害怕,小手死死攥住蓐收的衣袖,眼眶迅速泛红,却牢牢记得娘亲的叮嘱,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把细碎的哽咽咽回喉咙里。
青涟望着妹妹的样子,身子一僵,下意识地蹲在她的身边,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
“哥哥……我怕……”


“芷儿不怕,哥哥在呢。”
蓐收单薄的肩头微微紧绷,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与焦灼。
他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兵刃声、呼喝声,心口紧紧揪紧,担忧着母亲,担忧着院中所有守护他们的长辈。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激烈的打杀声渐渐褪去,凛冽的兵刃声响慢慢平息,杂乱的呼喝尽数消散,只剩晚风穿过山林的轻响悠悠传来。
烛火渐渐稳了下来,轻轻跳动,屋内的压抑终于缓缓松动。
又静候了许久,暗室紧锁的石门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开锁声响。
沉闷的转轴声响起,一缕明亮的天光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刺破一室幽暗。
几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快步踏入,是留守的族中侍卫与嬷嬷。
“无事了,孩子们。”
芷涵紧绷的身子一软,泛红的眼眶瞬间落下细碎的泪珠。
蓐收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整夜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的沉冷褪去,悄然漫开一丝释然。
青涟轻轻抬手,温柔擦去芷涵脸颊的泪水:

“别怕,没事了。”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