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翎/青龙部领地/南溟城/族长府-
“蓐收,你带芷儿去逛逛园子吧,我和琉嫔夫人说说体己话。”
“是,母亲。”
庭院花木扶苏,青石路干净清幽。
蓐收快步追上芷涵,伸手稳稳牵住她的手腕,低头望着她轻声道:

“园子里景致寻常,没什么可逛的,我带你去爷爷的书房看看。”
“可是……欸!”

芷涵话音未落,蓐收便收紧掌心,牵着她快步往前走去。
一路青松夹道,廊间垂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便叮咚轻响。
沿途往来奔走的侍女、执戟值守的侍卫看见二人相牵的手,都下意识垂着头匆匆避让。
芷涵余光瞥见旁人的目光,脸颊一阵阵发烫,几番悄悄用力想要抽回手,可蓐收指节收得紧实,她半点挣不开,最后只能任由他牵着,指尖却悄悄蜷起。
身后的元歌与墨隐极为识趣,默契放缓脚步,远远随行,不扰二人独处。
青龙部老太爷的书房坐落于府邸最深处,僻静清幽,隔绝了前院的喧嚣。
屋舍独立临海而建,周遭栽满高大苍劲的古松,枝桠斜斜覆住青瓦屋檐,阶前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两侧摆放着青瓷盆栽,种着耐寒的浅山香草。
书房门外立着两尊古朴石雕虎兽,门楣悬挂一块黑木匾额,刻着苍劲有力的“松书阁”三字,四下静谧,只听得海风穿林的松涛声响,书卷墨香隔着门缝淡淡漫出来。
片刻便至门前,蓐收一手推开木门,一手始终牵着芷涵不曾松开。
他侧头温柔看她一眼,示意门外二人等候,随即带着芷涵踏入书房。
屋内书香醇厚,四壁立着顶天书架,万卷典籍排列整齐。
案几光洁古朴,笔墨纸砚摆放得井然有序,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书卷案牍之上,暖意融融,静谧安然。

“坐。”
蓐收扶着她走到书桌旁。
芷涵看着老太爷日常用的书案,微微局促慌张:
“蓐收,这是爷爷的书桌,我坐在这里不太合适。”

蓐收俯身,双手轻轻将她按坐下来,语气笃定温柔:

“无妨,你只管坐。爷爷素来疼你,不会怪罪,就算有事,也有我替你担着。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靠墙林立的高大书架,层层木格摆满帛书、卷轴简册。
芷涵坐在原位,微微局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身影。
不多时,蓐收抱着几卷古朴卷轴走来,轻轻悉数放在桌面。
“这是什么?”

芷涵抬眸疑惑问道。
蓐收绕到她身侧,抬手展开最上方一卷字画。
泛黄纸页上,是青龙部先祖亲笔草书《松间寄月辞》,笔墨凌厉张扬,带着武将独有的开阔风骨,画心绘着月下深山、苍松挺立,字句皆是写望月思人的短句,笔锋乍看雄浑冷硬,细细品读却藏着绵长温柔,刚柔相济,越看越有韵味。

“这是我们青龙先祖留下的草书《松间寄月辞》。”
芷涵俯身静静观赏,眼底满是赞叹:
“真是一手好字。”

蓐收含笑收起卷轴,又徐徐铺开另一卷珍品:

“这幅,是我特意拜托爷爷为你寻来的《海晏贴》。”
“《海晏贴》?!”

芷涵闻声骤然抬眼,眸中瞬间亮起细碎光彩,连忙俯身凑近,指尖悬在纸卷上方不敢轻触,满眼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是羲和上古女君遗留的行书,是她平日里心心念念想要临摹的范本,大荒流传极少。

“喜欢吗?”
蓐收静静望着她欣喜明媚的模样,眼底盛满柔和。
“喜欢,特别喜欢,谢谢你,蓐收。”

芷涵抬眸望他,眉眼弯弯,暖意融融。

“你喜欢便值得。”
蓐收轻声浅笑:

“要不要趁着空闲临摹一番?”
“好呀。”

蓐收当即利落收拾好案面,铺开洁白宣纸,摆好狼毫墨锭。
芷涵执起毛笔,俯身凝神,专心临摹帖上字迹。
身旁的蓐收安静伫立,抬手为她缓缓研墨,屋内只剩墨锭碾过砚台的轻响,岁月安稳,温情脉脉。
静谧间,蓐收轻声开口:

“芷儿。”
“嗯?”

芷涵头也未抬,专心落笔。

“我送了你这般珍贵的东西,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一下?”
芷涵动作微顿,随口应道:
“自然是要的,你想要什么?”

蓐收侧头凝望着她柔和的侧脸,目光缱绻温柔,缓缓轻声试探:

“那你……在我府上小住几日,好不好?”
芷涵毫不犹豫应声:
“可以呀!”


“真的?”
蓐收眼底瞬间漾开亮色。
芷涵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话音未落,就听见蓐收朝着门外扬声吩咐:

“墨隐,去回禀母亲与琉嫔夫人,就说芷涵小姐今日起,在咱们府上小住几日。”
“不是!我……”

芷涵连忙放下毛笔想要解释。
蓐收转过身,垂眸看向她,唇边噙着浅浅的得逞笑意,故意问道:

“怎么了?”
芷涵望着他藏不住小心思的眼神,又气又羞,轻轻嗔道:
“蓐收,你又算计我,怎能这般哄我答应。”

蓐收见她娇恼的模样,笑意更深。
芷涵偏过头不去看他,小声哼了一句:
“不理你了。”

见她这般娇憨模样,蓐收眼底的笑意缓缓敛去,多了几分认真与柔软。
他缓缓单膝蹲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双手。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芷涵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对上他深邃炽热的眼眸。
蓐收目光恳切,字字轻柔,满是委屈与怅然:

“芷儿,我只是想你了。”

“你回来的半个月,我能见到你的次数寥寥无几,你还处处躲着我。我想着哄你开心些,你就不会再躲着我。”
他眼底积攒多日的失落与隐忍尽数展露,直直落在芷涵眼中。
芷涵心头骤然一软,万般情绪翻涌,良久,轻声致歉:
“对不起蓐收,是我不好,我不该躲着你。”


“不怪你。”
蓐收轻轻摇头,声音低沉沙哑:

“是我太过莽撞,唐突了你。只是芷儿,能不能不要不理我了,这些日子,我真的很难受。”
话音落,他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膝头。
温热的呼吸落在衣衫之上,姿态卑微又恳切。
芷涵浑身一僵,耳尖瞬间通红,脸颊发烫,心跳骤然失序。
她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蚋,轻轻应了一声:
“嗯……”

听见她软糯的回应,蓐收缓缓抬眸,望着她泛红的耳根、羞怯垂落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侵略意味,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又满足的浅笑。
书房静得只剩窗外浅浅的松风声。
蓐收依旧半蹲在她身前,额头方才抵过她膝头,温热的气息迟迟不散。
他掌心牢牢裹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芷涵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方才那一句委屈至极的“我很难受”,像一根软线,轻轻缠在了她心上。
她逃避多日的纠结、犹豫、忐忑,在这一刻忽然轻了大半。
蓐收抬眸,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微红的眉眼,声音低哑温柔:

“那……你现在,不会躲我了?”
芷涵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声音软软的:
“不躲了。”

短短三个字,让蓐收整颗心瞬间落定。
他缓缓起身,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反而顺势坐到她身侧,侧身靠近书桌,与她挨得极近,肩袖相贴,温度相融。

“芷儿。”
他低声唤她。
“嗯?”


“那日我同你说的话。”
蓐收语速很慢,字字郑重:

“我不急着你立刻给我答案。”
芷涵猛地抬眼望他。

“我知道你犹豫、你忐忑,才让你日日避着我。”
蓐收眼底褪去所有狡黠,只剩一片真诚:

“我可以等,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正视自己的心,多久我都等。”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落在两人肩头,落在摊开的《海晏贴》上,墨色温润,岁月静好。
芷涵望着他认真的眼眸,心底积压许久的纷乱,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轻轻抿唇,小声道:
“我……我也没说不喜欢你,我只是……”

话音落下一瞬,她耳尖唰地彻底红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蓐收整个人骤然一僵,随即眼底炸开极致的光亮,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急促。
他克制住翻涌的欢喜,俯身微微凑近她,气息轻柔落在她耳畔,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抖:

“芷儿,你再说一遍。”
芷涵被他靠得更近,脸颊滚烫,再也说不出口,只死死抿着唇,指尖微微蜷缩在他掌中。
蓐收看着她羞得无处可躲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笑声温柔缱绻,染满得逞的欢喜。
他只是轻轻收紧掌心,将她的手牢牢扣住。

“没关系。”

“你不用说。”

“我慢慢等。”

“等你愿意走向我。”
书房静谧无声,墨香袅袅,松风穿窗。
僵持多日的疏离与隔阂,在这一刻彻底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