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皓翎/五神山/承恩宫/华音殿-
西陵鸢自瀛洲岛折返,径直往华音殿玟小六的住处走去,心中惦记着今日觐见皓翎王一事,打算上前问个清楚。
刚踏入院落,便撞见涂山璟从屋内走出来,反手合上木门,转身之际恰好对上西陵鸢的目光,眉眼间漾开温和笑意:
“阿鸢。”


“十七。”
二人相视一笑,一同走到院边石阶并肩坐下。
廊间悬着几盏宫灯,暖光漫过青石地,墙边草木被晚风拂得轻晃,淡淡的花木清香飘在空气里,四下安静,只余下远处殿宇隐约的声响。

“十七,今日六哥觐见陛下,有没有发生了什么事啊?”
“没有。”


“那就好,我还怕陛下对你们问罪呢。”
涂山璟抬眼望向西陵鸢,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阿鸢,你今日去哪了?”

西陵鸢侧头看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我还能去哪啊?我昨日才到五神山,今日我就收到了阿钰的信,去了一趟瀛洲岛。”
“阿钰……是西陵三公子吗?”


“不是他还是谁,还好今天来的是阿钰,要是阿珏,我可就见不到你和六哥了。”
西陵鸢转头看向涂山璟:

“怎么样?我义气吧,我忽悠了阿钰。我们后面回清水镇吧,我可不想回去,虽然爹爹娘亲他们想我,可我还是想多和你们待在一起。”
“我……也想和你们待在一起,可是……”

话音落下,他缓缓垂低眼眸。
西陵鸢瞧出他心事,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十七,你是要回青丘吗?”
涂山璟没有应声,只是安静望着她。
西陵鸢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

“十七,你能多陪陪我吗?”
涂山璟反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语气迟疑:
“阿鸢我……”


“不过也对,你是有名的青丘公子,是涂山氏的继承人,是该回去的。”
“阿鸢,青丘公子只是一个笑话。”

涂山璟垂眸,指尖反复摩挲衣料,像是触碰着过往那些破碎不堪的旧事。
西陵鸢静静听他缓缓诉说过往,听他讲自己遭受的苛待,还有孤身流落清水镇的经历,心口一点点收紧。
她眉头微蹙,眼底掺着心疼与不解,轻声发问:

“他是你的亲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对你?是为了争夺家产吗?”
涂山璟轻轻摇头,一声浅叹: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涂山璟沉默片刻,目光飘向远处沉沉夜色,思绪一路回溯,落进那段早已褪色的年少时光……
-回忆/青丘旧院 -
彼时青丘院内海棠盛放,繁花层层叠叠落满枝头。
涂山篌与涂山璟尚且还是孩童模样。
涂山璟盘坐海棠树下,指尖拨弄琴弦,一曲《清平调》舒缓流淌。
涂山篌持剑立于一旁,伴着琴音舞剑,剑光如银蛇穿梭,身姿轻盈灵动。
一朵海棠花瓣悠悠飘落,眼看就要落在琴弦之上,涂山篌剑尖轻挑,将花瓣稳稳挑起,花瓣在空中划出柔和弧线,轻轻落于他肩头。
“哥哥的剑术愈发精进了。”
涂山璟仰头望着兄长,笑得眉眼柔和。
涂山篌收剑归鞘,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还是弟弟的琴艺更好,为兄自愧不如。”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清脆声响惊飞了枝上栖鸟。
不远处屋顶,工匠正修缮屋舍,一柄切割木料的锯子忽然从高处滑落,直直朝着树下的涂山璟坠去!
“璟儿小心!”
涂山篌瞳孔骤缩,纵身快步上前,一把将涂山璟推至一旁! 重物重重砸在他手臂,鲜血转瞬浸透衣袖,他闷哼一声,依旧死死将弟弟护在身后。
手臂伤口血流不止,他咬紧牙关按住创面,不肯透出半分痛呼。
涂山璟慌忙扑上前,声音带上哭腔:“哥哥,你再忍忍,医师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涂山璟的母亲带着一众侍女匆匆赶来,裙摆随风翻飞。
“璟儿。”她一把将涂山璟搂进怀里,细细上下打量,指尖颤抖抚过他脸颊,“有没有伤到?吓死娘了!”
她转头厉声吩咐侍女:“怎么医师还没来?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涂山篌捂着流血的手臂立在原地,静静看着满心只有弟弟的母亲,眼底漫上浓重伤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涂山璟急得跺脚,拉住母亲衣袖,“娘,我没事!你看看哥哥,哥哥的胳膊被割伤了!”
可涂山璟母亲仿佛全然没有听见,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涂山璟身上,取出绢帕,小心翼翼包扎他手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擦伤,动作轻柔,如同呵护易碎珍宝。
“怎么会没事?你的手都擦伤了!”她心疼得声音发颤,“若是留下疤痕,可怎么办?”
鲜血顺着涂山篌的小臂滴落在地,晕开点点暗红,他望着母亲,眼中光亮一点点褪去,最后偏过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
涂山璟满心愧疚,想要靠近兄长,却被母亲牢牢按住。
“璟儿,别乱动,当心伤口。”母亲的声音温和,却如同一道无形屏障,将涂山篌隔绝在外。
-回忆结束-
涂山璟面上满是难过,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西陵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轻声开口:

“你们是亲兄弟,你娘却不喜欢你哥哥?”
涂山璟垂着眼,指尖不停摩挲衣袖,声音低沉沙哑,
“娘一直对哥哥很冷漠。”

他顿了顿,眼底漫开苦涩:
“哥哥十分努力,拼命地勤奋用功,想要得到娘的赞许……可娘一直用各种方式打击否定他。”

-回忆/主母内室-
屋内烛火摇曳,榻上女子面色病态苍白,倚着软枕,眼底满是厌弃冷意。
涂山篌端着药碗,屈膝跪在榻边,举止小心谨慎。
“娘,你多少喝一点儿。”他轻声劝道,声音里藏着几分讨好。
涂山璟母亲却猛地抬手,药碗狠狠砸在他脸上! “滚!你给我滚!我看见你就恶心!”她厉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
汤药泼了涂山篌满脸,顺着下颌淌落,浸透衣襟,留下大片深色水渍。
他僵在原地,眼底的光慢慢黯淡。
“娘,你为什么这么偏心?”长久积压的委屈骤然爆发,他哽咽质问:“为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如弟弟妹妹他们?”
涂山璟母亲冷笑一声,眼神鄙夷,好似在看污秽之物:“你就是不如你弟弟!你心思污秽,性情卑劣,连你弟弟妹妹他们的一个脚趾头也比不上!”
涂山篌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尖针狠狠刺穿,望着母亲,嘴唇几番颤动,终究无话可说。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母亲的声音冷硬刺骨,彻底将他拒之门外。
涂山篌默然转身,脚步虚浮走出房间,房门砰然合上,碾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期盼。
-回忆结束-
西陵鸢怔怔望着涂山璟,轻声发问:

“你哥哥……后来呢?”
“娘去世后,哥哥很痛苦,不仅仅是因为失去嫡母,更因为他一生一世无法得到娘的认可。奶奶不忍心看哥哥就此毁掉自己,这才说出了真相。”

-回忆/涂山祠堂 -
祠堂内素白肃穆,牌位前青烟缓缓升腾,四处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悲凉。
涂山篌一身孝衣,手持酒壶不停灌饮,发丝散乱,衣衫凌乱,整个人失了精气神,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涂山太夫人缓步走入,望着颓废的长孙,眼底满是沉痛与不忍。
“篌儿,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声音沙哑,语气带着几分决断:“这个秘密,奶奶守了这么多年,为了你,不得不说了。其实,你与璟儿,你们并非一母所生。”
涂山篌愣在原地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目光落在母亲牌位上,笑意越来越浓,笑着笑着泪水便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掺着荒诞与自嘲,“难怪她从不看我,难怪她从未赞许过我……原来,我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他猛地将酒瓶砸向地面,瓷片四溅,浓郁酒香漫开,似一声无声叹息。
“可是……即便如此,她为何连一丝怜悯都不肯给我?”他声音哽咽,眼底光亮彻底消散:“为何连一个谎言,都不肯施舍于我?” 涂山太夫人静静伫立许久,终是一声长叹,转身离去。
-回忆结束-
涂山璟缓缓开口:
“从那以后,大哥不再酗酒,开始振作起来。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有一日大哥突然来找我,说有要事相谈,我没有疑心,跟着他离开。等我醒来时,已经在一个密闭的地牢里,灵力被封,手脚被龙骨链子捆缚……”

话音骤然停下,他身子微微绷紧,面上覆满痛楚,仿佛再度置身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西陵鸢看在眼里,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抚上他肩头,声音柔和温润:

“十七不怕,我在这儿呢。”
涂山璟紧绷的呼吸渐渐平稳,伸手紧紧握住西陵鸢的手,如同攥住唯一暖意,侧头看向她,唇角浮起一点微弱柔和:
“我知道。”


“以后,我会陪着你,要是你哥哥再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和你一起揍他。”
涂山璟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袖,轻声应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