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皓翎/五神山/朝晖殿-
朝晖殿外,高耸的殿门立得庄严肃穆,朱漆覆壁、金钉整齐排布,王室威压沉沉落下,连周遭的风都似一并凝滞安静。
“宣玟小六觐见——”
内侍绵长的传召声划破寂静。
涂山璟抱着腿伤未愈、无法行走的玟小六,抬步正要入殿,守殿侍卫立刻横戟上前阻拦,神色冷硬。
“王上只召见玟小六一人。”
涂山璟脚步未停,依旧稳稳抱着怀中之人,没有半分停顿退让。
就在侍卫即将上前拦阻的瞬间,玱玹的声音自殿内缓缓传出:

“让他进来。”
侍卫闻言立刻收戟退至两侧,涂山璟抱着玟小六,稳步踏入朝晖殿中。
殿内幽深清静,淡淡沉香萦绕不散,静谧得落针可闻。
大殿尽头,一张宽阔的沉香榻上,端坐着一身素白长衣的皓翎少昊。
他眉眼锋利冷峻,如冰峰雕琢而成,乌发间零星缀着几缕刺眼银丝,面容看似年轻,周身却沉淀着阅尽世事的沧桑倦怠。
涂山璟轻轻将玟小六放下,让他伸直伤腿安稳坐于地面,随后俯身伏地,恭敬叩首:

“草民叶十七,参见陛下。玟小六腿上有伤,不便行礼,请陛下恕罪。”
皓翎少昊仿佛未曾听见这番话,目光沉沉锁定玟小六,锐利深邃,似要穿透层层伪装,直抵魂魄深处。
玟小六垂着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心底紧张忐忑,心绪翻涌不止。
涂山璟长跪在地,久无回应,依旧恭谨垂首,不敢贸然起身。
一路行来,玟小六沉默压抑,紧张得几乎窒息。
可真正站在皓翎王面前,万千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片刻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抬眸,迎上少昊沉沉的目光,慢慢摆正双腿,正对殿上君王。
他喉头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扬起一贯散漫的痞笑,故作松弛坦然,任由少昊静静审视打量。
少昊凝视良久,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
“你的腿……谁伤的你?”

玟小六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玱玹上前一步:

“是我。玟小六一再抗命、意图逃跑,侄儿下令小施惩戒。”
皓翎少昊缓缓转头,深深看了玱玹一眼。
那目光褪去平日温和,藏着一丝极淡的冷意。
玱玹脊背微僵,却依旧稳稳维持行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半晌,少昊收回视线,再度落回玟小六身上,神色恢复平和,淡淡吩咐道:
“留下一起用膳。”

侍者闻声悄然退下,着手备置晚膳。
众人移步侧殿落座,皓翎少昊端坐主位,气度沉静从容。
玱玹坐于左下方,神色看似如常,案下指尖却悄然收紧,心绪难平。
玟小六被安排在皓翎王右下方,与玱玹相对而坐。
小六始终垂着眼,静静望着案上精致的漆器纹路,默然无言。
涂山璟坐在最末席位,紧挨玟小六身侧,时刻留意他的状态,方便随时照拂伤势。
侍者无声上前布菜,桌上膳食格外朴素,仅有清蒸鲇鱼、时令野菜、一盅菌菇汤,搭配几样分量精巧的点心,一壶清煮花茶。
没有奢华珍馐,反倒像寻常世家的家常便饭,简单质朴。
皓翎少昊执筷优雅克制,进食缓慢沉静,殿内无人敢出声言语,四下只剩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氛围肃穆安静。
玱玹和涂山璟举止端雅规整,执筷如执笔,细嚼慢咽,一举一动皆是刻入骨髓的规矩与风雅。
唯独玟小六与这片庄重氛围格格不入,像误入琼楼玉宇的山野之人。
他不拘繁文缛节,直接伸手抓起盘中炙肉,温热的肉汁顺着指缝滴落,在案几上溅出点点油迹。
坦荡的咀嚼声、吞咽声,偶尔满足的咂嘴声,在极致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涂山璟神色安然自若,默默取出干净帕子,递到他手边备用。
片刻后,玱玹轻轻放下玉筷,筷身触碰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冷眼看向肆意散漫的玟小六,目光冷淡疏离,转头欲向少昊示意,却见皓翎王依旧神色平静,安然夹食素菜,无动于衷。
玟小六全然不顾凝滞的氛围,咧嘴一笑,齿间沾着细碎肉屑,随手抓起一只炖得酥烂的筒骨,毫无顾忌地大口撕咬。
油脂顺着嘴角缓缓滑落,吸吮骨髓的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刺耳。
玱玹面色愈发阴沉,目光凌厉如刀,满心愠怒,却碍于君王在场,只能尽数压下。
吃到酣处,玟小六满手满脸皆是油腻,干脆直接往粗布衣襟上随意擦拭,留下一片片油亮的痕迹。
一名内侍手捧莲花玉盏上前,盏中清水浮着片片花瓣,清香淡淡。
他躬身低声提醒:“清净手。”
玟小六抬眸看了一眼,咧嘴笑得随性坦荡,直接接过玉盏,仰头将清水一饮而尽,末了轻轻咂嘴回味。
内侍骤然怔住,一时手足无措。
玟小六笑嘻嘻的把玉盏塞回他手里:

“谢谢啊!这水还挺甜。”
内侍脸色煞白,不敢多言,慌忙躬身退下,唯恐招致罪责。
一旁候命的龟文手捧净手器具,正要上前侍奉,见少昊目光微转、轻轻抬手,只得低眉敛目,默默退至殿角。

“我是乡下人,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玟小六歪着头,嬉皮笑脸地看着少昊:

“不懂什么规矩,陛下勿要责怪。”
他刻意装作粗鄙无知的模样,眼底却暗自留意着少昊的神色。
少昊神色始终未变,淡淡开口询问:
“你平时都喜欢什么?”

玟小六眼珠一转,立刻摆出一副市侩贪财的模样,搓了搓手:

“我就喜欢钱,最好能天天在钱山里打滚!”
少昊继续平静发问:
“有什么爱吃的东西么?”

玟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我什么都喜欢吃。”

“乡下人不挑,猪下水、鸡屁股都爱吃!”
少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澜:
“我已让御厨准备了青艾糕。”

玟小六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心头骤然一颤。
“你要是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他们做给你。”

“你可以在睡前听着故事吃一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玱玹手中的酒盏骤然脱手“啪”地一声砸落案上,琥珀色酒水泼溅而出,浸透雪白衣襟,晕开大片暗沉湿痕。
他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玟小六,连呼吸都瞬间凝滞。
玟小六脸上的僵硬转瞬即逝,再度扬起散漫无所谓的笑容,摆了摆手:

“这些就够了,乡下人不挑剔。”
他转头看向涂山璟,轻声道:

“我吃饱了,想要回去休息。”

“多谢款待,草民告退。”
涂山璟即刻起身,朝着少昊恭谨行礼。
“去吧。”

少昊神色平静,淡淡应声。
涂山璟俯身,稳稳将玟小六打横抱起,大步踏出殿外。
二人离去之后,玱玹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激荡,猛地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师父!玟小六究竟是谁?”
“你以为他是谁?”

玱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绪纷乱复杂:

“师父要我带玟小六来时,说他是故人之子,我一直只当他是罪王之子……可青艾糕,睡前听故事这分明是小夭的习惯,玟小六,他是小夭?!”
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师父……您真的看破他的形?”
少昊静默良久,缓缓开口:
“我从未看破他的幻形。”

玱玹脚步猛地一滞,踉跄后退半步,急切道:

“我要去找他,为何不肯认我们。”
“他自己不肯认,我们便不必戳破。三百年来,他吃尽苦头,辗转大荒,隐姓埋名,不肯归王宫,必有他的道理。强求,只会逼他再一次逃离我们。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静静等候,等他心甘情愿,自己走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