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
偏屋的木窗漏进几缕晨光,落在床榻边,将男子额角的纱布映得发白。
西小妹捧着药碗走进来时,他正靠着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角。
她在床沿坐下,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手便去解他额角的纱布:

来,我帮你拆。
那男子却微微偏头躲开了,垂着眼,不肯看她。
小妹的手顿在半空,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逗他:

怎么,不乐意我帮你拆啊?
他依旧沉默,只是耳尖悄悄泛了点淡红。
小妹收回手,也不勉强,笑着说:

行,那你一会儿自己拆。
说着,她端过一旁的木盆,扬声道:

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你就能正儿八经地洗澡了,不用再让我擦身了。
她转身去备热水,刚走两步,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回头一看,男子正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有些发紧。
小妹又好气又好笑,将水盆往地上一放,叉着腰道:

喂,你这是干什么?我照顾你这么久,给你擦身体、擦药、洗头发,什么没见过?再说了,我是医者,医者眼里无男女,你躲什么躲?
她故意顿了顿,眨了眨眼,补了句:

而且,你男子我是女子,说起来还是我吃亏了好不好,放心,我又不会让你负责。
涂山璟的身子僵了一下,像是没听见她的玩笑,只是当她伸手要帮他解衣服时,他猛地抬起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无措的抗拒。
与此同时,当小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
她急忙收回手,迅速将脸转向一边,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突然想起来我我那边还有点事,你自己洗吧!记得自己洗啊!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跑出了偏屋,连门都忘了关。
屋里只剩下男子一人,他望着敞开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
-院里-
西小妹躲在院子里的药架后,拍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还在怦怦跳。
另一边,小六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眼神悠然地望着天空。
一旁,串子正专注地用闸刀切着药草,动作娴熟而有力。
麻子和老木则在一旁,忙碌地整理着簸箕里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直到听见偏屋里传来水声,小妹才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帮串子整理草药。

我觉着啊,这叫花子,他不是傻子就是哑巴,这么长时间了,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疼也不知道叫一声。

胡说,受了这么重的伤,他都能坚持活下来,毅力非比寻常,肯定不是傻子。
就是


他腿好了,就让他走吧,这儿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嗯

正当小妹欲言又止之际,房门突然被推开。
那男子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洗去满身血污,拆了纱布,露出的竟是一张清隽温润的脸。
乌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眉眼干净,哪怕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难掩骨子里的温润与矜贵。
小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起方才在屋里的窘迫,连忙别开了眼,耳根又悄悄红了。
玟小六最先回过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淡漠地开口:
你身上的伤能好的,算是都好了,之前小腿敲断的地方,因为医治的晚了,可能以后走路有点瘸,但不影响你正常行动。

明天离开这里吧

涂山璟猛地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他看着玟小六,声音沙哑微弱,一字一顿地说:

我、无处、可去。
玟小六挑眉:
无处可去?真的假的?


真。
你叫什么名字?

涂山璟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玟小六看着他:
不知道,忘了,还是不想告诉我?

男子垂下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你,救我,我、是你的、仆人,赐名。
玟小六嗤笑一声:
看你这样,可真不像是居人之下听人命令的人,我不想要你。


我、我听你的。
他急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听我的?那以后要是遇上认识你的人,你也听我的?


听
玟小六沉默片刻,开口道:
行,留下吧

一旁的小妹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随后小妹拿着甘草走过来,递给他:

那个,这个是甘草,你可以吃一些,对嗓子好。
男子轻轻抬眸,目光静静落向眼前的小妹,又缓缓移到她手中的甘草上。
他抬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截甘草,指尖微敛,默然攥在掌心。收下的一瞬,他又下意识抬眼,悄悄望了一眼身侧的奚小妹,眼神轻浅温顺,带着几分无声的感激。
小妹见他收下,眉眼柔和,没再多言,转身走回药架旁,低头继续安静整理晾晒的药材,指尖细细分拣、归置整齐。
另一边,串子挨着玟小六坐下,低头有条不紊整理手边草药。
麻子则蹲在一旁,抬眼看向闭目闲适的玟小六,认真开口说道:

六哥,给重新取个名字吧,不能以后还叫他叫花子呀。
玟小六叼着药草,漫不经心地说:
那就叫甘草


六哥,取个好听点的,别跟咱们的名字似的。

对。
玟小六伸腿踢了麻子一下,佯怒道:
我名字怎么不好听了?

串子连忙打圆场:

不是,他的意思是这个名字配咱们合适,配他……
他看向涂山璟,挠了挠头:

不行。
你什么意思啊


六哥你想听真话想听假话

嘿嘿,六哥,这有人生来就是天上云,有人却如地上泥,没有可比性

咱们还是守着本分,做咱们的地上泥就成。
行啊,那就叫他地上泥


这别

别,太随意了

好歹重新取一个

取一个跟六哥一样好听的名字
玟小六被逗笑了,从串子端着的草药里拿出一根药材,丢给串子:
数数,有几片叶子,就叫他什么。

串子和麻子凑过去数:

十七片
玟小六看向涂山璟,语气随意却带着一丝郑重:
喂,叫花子,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叶十七。


好听
小妹也跟着笑了,看向叶十七。
只见他望着玟小六,脸上露出了来到清水镇后的第一个、浅淡却真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