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着碎雪砸在沈知微脸上,她猛地睁开眼,喉间还残留着鸠酒灼烧的剧痛。
入目不是阴湿的天牢,是相府后院她住了三年的梨落院,桌上摊着墨迹未干的和离书,旁边放着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是她那个权倾朝野的前夫谢景行给的“安置费”。
院外的嘲笑声飘进来,尖得像针。

哟,这沈氏还赖着不走呢?相爷都下了话,以后相府的门她是别想踏进来了,一介商户女,也配占着相府主母的位置三年,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就是,也不照照镜子,要不是当年沈老爷救了相爷一命,她能嫁进来?现在沈家败落了,相爷没把她赶去当奴才都算仁至义尽了。
沈知微指尖掐进掌心,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大雍王朝景和三年,她二十岁这年,谢景行跟她和离的日子。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哭了整整三个时辰,抱着和离书不肯走,闹到谢景行亲自过来,冷着脸让侍卫把她拖出了相府,整个京城的人都围在街边看她的笑话,人人都叫她“弃妇沈氏”。
后来她信了堂哥沈文宇的话,以为他真的能帮她重回相府,转头就把爹留下的商队名册和整个沈家的人脉都给了他。
直到满门抄斩那天,她站在刑场上,才看见沈文宇穿着官服站在谢景行身边,笑着说那杯鸠酒是谢景行特意赐给她的,免得她脏了斩刀。
爹的血溅在她脸上的时候,谢景行就坐在不远处的高台上,手指搭在杯沿,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小姐,您怎么还坐着啊?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咱们真要走啊?”陪嫁丫鬟春桃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两个蓝布包袱,声音抖得不成样。
沈知微垂眸看了眼桌上的和离书,落款处谢景行三个字力透纸背,冷硬得像他这个人。
她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他的还利落。
走,为什么不走?留在这相府过年?

春桃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昨天还哭着说要等相爷回心转意,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藏青色的官袍下摆扫过门槛,谢景行一身寒气地站在那,身后跟着的随从手里还捧着个托盘,上面是几件素色的首饰,看起来是额外“赏赐”给她的。
他抬眼看向沈知微,眉峰微蹙,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安静,没哭没闹,还签了和离书。

你肯签字了?
他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样冷,没有半分温度。
前世沈知微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跳加速,满心都是怎么讨好他,现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把和离书推到他面前,指尖碰都没碰他的手。
相爷都亲自把银子送到跟前了,我还有什么不肯的?反正这三年我占着相府主母的位置,也确实耽误相爷娶心上人了,不是吗?

谢景行的眼神沉了沉。
他印象里的沈知微,向来是温温顺顺的,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今天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知道就好,这些首饰你拿着,以后在外面要是遇到难处,递个帖子到相府,能帮的我会帮。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把托盘往前递了递,脸上带着点施舍的笑意。
沈知微扫了眼那盘首饰,都是她当年带过来的陪嫁里最不值钱的,谢景行这是觉得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特意拿这些东西来羞辱她?
她笑了笑,伸手拿起那锭五十两的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我收下了,首饰就免了,相爷还是留着给你那位心上人苏小姐当聘礼吧,毕竟她可是书香门第的嫡女,比我这商户女金贵多了,这些便宜货,我怕她看不上。

谢景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跟苏婉清的事瞒得紧,整个相府都没几个人知道,沈知微是怎么知道的?

你调查我?
相爷说笑了,我一个后院妇人,哪有那本事?不过是凑巧听见下人嚼舌根罢了。

沈知微站起身,把和离书塞进他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丢开一块烫手的山芋。
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就不劳烦相爷送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沈知微就是在外面饿死,也不会再踏你相府的门一步。

说完她拎过春桃手里的包袱,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生怕慢一秒就沾到相府的晦气。
谢景行站在原地,捏着那张和离书,指节都泛了白。
他看着沈知微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往常她看见自己,眼睛都亮得像星星,今天别说亮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走得比躲瘟疫还快。

相爷,这沈氏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哭着喊着不肯走,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许是闹够了,知道耍脾气没用,派人跟着点,看看她去哪,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就给她安排个小院子,别让她死在外面,落个我忘恩负义的名声。
沈知微刚走出相府大门,就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帘掀开,沈文宇那张伪善的脸露了出来,笑得一脸关切。

妹妹,我可算等到你了,我就知道谢景行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肯定会欺负你,快上车,哥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以后有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嵌进肉里都没觉得疼。
来了。
前世她就是上了这辆车,把沈家所有的底牌都亲手交到了这个人手里,最后害得沈家满门抄斩。
她抬眼看向沈文宇,嘴角勾起一抹冷得刺骨的笑,抬脚就朝马车走了过去。
春桃在后面急得直拽她的袖子。

小姐!不能去啊!上次大少爷还找老爷要咱们家的漕运路线,老爷没给,他肯定没安好心!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给”他的。

沈文宇看见她走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就想扶她一把。
沈知微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抬脚踩上马车的台阶,掀开车帘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相府的方向。
谢景行正站在府门的暗影里,遥遥地看着她,脸色难看得像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