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那瓶冰红茶了,一下一下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分散注意力。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躲你。”他说,“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对我好。”
宋亚轩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张真源抬起头来,看了宋亚轩一眼。那个眼神宋亚轩太熟悉了——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证什么的光。那种光的意思是:你真的在对我好吗?不是逗我玩的?不是顺手为之的?是认真的吗?
“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张真源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困扰他的事,“我们又不熟。你来找我,帮我,对我好,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真源没有给他机会。
“你不用回答我,”张真源继续说,他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对我好。我不值得你对好。你把我当普通同学就行了,不用特意来找我,不用特意等我,不用觉得欠我什么。那个单车筐真的本来就快坏了,你不用因为这件事就觉得欠了我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个笑。那个笑容很客气,很得体,很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宋亚轩觉得那个笑容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因为上一世,张真源也是这样笑的。在他把人带到家里来的时候,张真源也是这样笑的——礼貌的,得体的,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的笑。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没关系,我不重要,你不用在意我。
宋亚轩握紧了手里的冰红茶,塑料瓶被捏得吱呀作响。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是不值得,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想说我找你帮你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因为我需要。想说我在意你,你很重要,对我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想说上辈子你等了我一辈子,这辈子换我等你,但你连等都不让我等。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因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应该对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手里那瓶大的冰红茶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瓶底指了指张真源手里的那瓶小的:“你喝不喝?不喝还给我。”
张真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瓶冰红茶,又抬头看了看宋亚轩。宋亚轩的脸上没有那种让人紧张的认真表情了,换上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大大咧咧的笑,像是在说“刚才那些话我都当没听到,你也忘了吧”。
张真源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拧开了瓶盖。他喝了一小口,舔了舔嘴唇,嘴角弯了一下。
“挺甜的。”
宋亚轩靠在单车棚的柱子上,看着张真源喝冰红茶的样子,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想,这个人怎么喝个冰红茶都能让人心动。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本来就甜,你以为呢。”
张真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几乎透明,像是被晚霞染了色。
那天他们一起骑车回家。
夕阳把整条马路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拆开的结。宋亚轩骑在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张真源骑在里面,靠人行道的那一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张真源的头发被吹起来,宋亚轩侧头看了一眼,看到他眯着眼睛迎着风,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张真源。”宋亚轩喊他。
“嗯?”
“以后放学一起走吧。”
张真源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宋亚轩听到那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仰起头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掉下来的东西逼了回去。他觉得今天的夕阳真好看,好看得他想哭。因为上一世,他从来没有在放学的时候和张真源一起骑过单车,从来没有在夕阳下看过他的侧脸,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用这种轻松的、没有负担的声音说“好”。
这些别人眼里最普通的日常,是他等了两辈子才等到的。
那天晚上宋亚轩回到家,躺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张真源说“好”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喝冰红茶时舔嘴唇的样子,他被夕阳染红的耳朵尖,他说“挺甜的”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存进脑海里,像存进一个永远也装不满的相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老高。
他想,这一世,他要让张真源知道什么是被爱。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随时担心会失去的爱,而是那种稳稳当当的、明明白白的、不需要猜不需要等不需要求的爱。他要让张真源习惯被爱,习惯到以为这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想了很久,想到眼皮越来越沉,想到意识开始模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张真源。”
上一世他没来得及说的晚安,这一世他要在每一个夜晚都说给他听。
哪怕他现在还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