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第一次见到张真源的时候,十六岁,盛夏,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那天他翘了最后一节化学课,翻墙出了学校,校服裤腿被铁栅栏划了一道口子,他骂了一声晦气,跳下去的时候却踩进了一个人的单车筐里。
张真源就是那个被他踩坏了单车筐的人。
后来宋亚轩回忆起这一幕,总觉得命运未免太过粗糙,它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不会提前打招呼说,你注意了,接下来这个人会毁了你的一生。它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发生——阳光,蝉鸣,一个歪掉的单车筐,和一双抬头看向他的、很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之后残存的温吞光亮,而是像碎掉的星星落在里面,灼灼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你踩坏了我的车。”张真源说。
宋亚轩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年人的张扬和不羁写在脸上,他挑了挑眉:“多少钱,赔你。”
张真源没有说要多少钱。他把倒地的单车扶起来,歪掉的筐子在车把上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他低下头摆弄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宋亚轩,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不用赔了。”他说,“但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宋亚轩那时候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人情,后来会用他整个人生来偿还。
很多年以后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翘课,如果他翻墙的时候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如果那个铁栅栏的缺口再往左两米,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就像你没有办法让一个已经碎了的东西重新变得完好无损。
最初的半年,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亚轩甚至没有记住张真源的脸。他在学校里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央的人,长得好看,成绩不差,篮球打得好,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的名字。张真源不一样,他安静,沉默,存在感低得像墙角里长出来的一株草,没有人在意他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高二分班,宋亚轩选了理科,推开新教室的门,靠窗最后一排坐着一个低着头的男生,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宋亚轩多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那人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隐秘的欢喜的笑,像是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宋亚轩还是没想起来。
张真源的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什么字,宋亚轩路过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没看清。后来他才知道,那张便利贴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张真源从开学第一天就写好了,贴在桌上,像是在提醒自己,他的方向在哪里。
张真源是先喜欢上的那一个。
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暗恋这件事在张真源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的喜欢不张扬,不热烈,甚至称得上隐忍。他不会在宋亚轩打篮球的时候大喊他的名字,不会在他经过的时候刻意制造偶遇,不会在课间递上饮料和毛巾。他的喜欢是远远地看着,是在人群里第一个找到他的身影,是把他所有不经意说过的话都记在心里。
宋亚轩说过喜欢喝冰美式,张真源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杯,放在他的桌角,不署名,不留字条,像一阵风一样来去无踪。宋亚轩以为是哪个暗恋他的女生送的,随手就喝了,喝完之后皱着眉说太苦了,第二天桌上就换成了拿铁。
这些事宋亚轩都不知道。
张真源喜欢了他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像一个偷了珍宝的人,不敢声张,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让自己呼吸得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这场一个人的美梦。
真正让一切失控的,是高三那年的秋天。
学校艺术节,宋亚轩在台上唱了一首歌。他唱得很好,礼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对某个人说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秘密。
张真源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那些眼泪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来,落在校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坐在黑暗里,哭得悄无声息,像一场克制了一整个雨季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裂缝。
他喜欢的那个少年,站在光里,那么耀眼,那么遥远,遥远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够到。
那天下雨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涌动,张真源逆着人群走,他没有带伞,雨水很快就把他浇透了。秋天的雨又冷又急,砸在脸上生疼,他走到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停了下来,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地抖。
他不知道宋亚轩为什么会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宋亚轩也没带伞,也许是因为那条路是去停车棚的必经之路,也许只是因为命运想要把这两个人推到一起。总之,宋亚轩出现在了雨幕里,步子很快,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经过梧桐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退回来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树下的张真源。
“你没事吧?”宋亚轩问。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蹲下身来,皱了皱眉,伸手碰了碰张真源的手臂。张真源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撞进宋亚轩的视线里,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宋亚轩愣了一瞬。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碎掉的星星,灼灼的光,和一年前那个被踩坏了单车筐的少年一模一样。
“是你?”宋亚轩说。
张真源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狼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耳廓却红得几近透明。
宋亚轩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称不上体贴,但张真源在那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那种温暖不是来自校服上的余温,而是来自宋亚轩站在他面前这个事实本身。
他们在那棵梧桐树下躲了很久的雨。
宋亚轩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张真源坐在他旁边,安静得像一株植物,只有在宋亚轩说到好笑的事情时才弯一下嘴角。他不敢笑得太明显,怕被看出来他有多开心,怕被看出来此刻他恨不得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
喜欢的花花支持一下,没有也没关系,点赞点赞点赞点赞……我会努力更新的。2
好好看呀,老师以后可以多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