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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残营寒色,暗生困局

关山误红妆

暮色沉沉笼罩西疆大营,厮杀声彻底平息,只余下风卷沙砾拍打营帐的簌簌声响。整座营区被浓重的疲惫与悲戚裹住,随处可见破损的甲胄、断裂的兵刃,空气中血腥味混杂药气,久散不去。

白日一场死战,守军惨胜,代价却极为惨重。兵员折损近三成,轻伤者遍布各营,重伤者挤满临时医帐,哀嚎与低喘此起彼伏。粮草仓清点完毕,存粮仅够全军勉强度过十日,箭矢、滚木、火油等守城器械也损耗大半,补给遥遥无期。

主帅大帐内,烛火昏黄。

陆惊寒卧于榻上,经过简单处理,周身新添的伤口暂时止血,可旧伤反复崩裂,高热再度卷土重来。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即便昏睡之中,眉头也紧紧蹙起,似仍在为城头战事忧心。

温沅守在榻边,寸步未离。她每隔半个时辰便探一次体温、查看伤口绷带,见渗血渐止,热度却迟迟不退,心头愈发凝重。军中药材本就紧缺,退热消炎的良药所剩无几,若是高热持续不退,伤口一旦深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体质强悍,尚且能撑住,可再缺药,怕是难以为继。”随行的老医者站在一旁低声慨叹,“如今后方补给跟不上,安临镇药铺也早已被搜罗一空,方圆数十里再无足量药材可用。”

温沅沉默点头。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窘境。人困、粮缺、药尽、兵疲,四重困局压在头顶,敌军只消稍作休整,再度来攻,这座伤痕累累的关隘,未必能再撑得住。

“我连夜草拟清单,分出人手,往更远的乡野山谷采药。”她定下心神,“能寻一味是一味,先稳住伤员与主将伤势。另外叮嘱各营,粮草按人头减量分配,务必省吃俭用。”

安排妥当营中医药与粮草事宜,夜色已至深更。帐外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来回往复,沉重而压抑。温沅坐在矮凳上,望着榻上昏睡的人影,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

她靠在帐柱上闭目小憩,脑海里却纷乱不休。战局一日比一日凶险,朝廷支援杯水车薪,朝堂之上依旧争执不休,远在京城的谢知微,此刻想必也正对着西天忧心难眠。

昔日闺中密友,如今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战火烽烟,更隔着一份无法言说的心事。她身在前线,与陆惊寒并肩直面绝境,每一次相守,都让那份愧疚更深一分。她不知这场乱世劫难何时落幕,更不知待到烽烟散尽,三人之间纠葛的情谊,又该如何收场。

夜半时分,陆惊寒忽然呓语几声,猛地挣扎醒来。双目尚未完全清明,下意识便要起身披甲。

“敌军……攻城了?”

“无事,夜色安稳,敌军已然退去。”温沅连忙上前按住他,扶他重新躺好,“你高热未退,万万不可乱动。”

陆惊寒缓缓回过神,看清周遭景象,才发觉已是深夜。浑身筋骨酸痛难忍,每一寸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看向身旁神色倦容的女子,见她眼底布满红血丝,心知她一夜未曾歇息。

“辛苦你了。”他声音虚弱,满是歉疚,“大营困局重重,还要劳你日夜操劳。”

“你我之间,何须言辛苦。”温沅取来温水喂他喝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养伤。营中困境我已安排妥当,粮草、药材暂且能支撑几日,你安心休养,防务自有副将调度。”

陆惊寒微微颔首,却难以真正安心。他闭目凝神,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白日战局,推演北狄下一步进攻路线。敌军损兵折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下一轮攻势,只会更加凶狠。这座关隘,已是风中残烛。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京城,同样被阴霾笼罩。

前线“伤亡惨重、粮草告急、药材短缺”的急报连夜送入皇城,恐慌彻底击穿了京城百姓的心理防线。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不少富户连夜收拾细软逃离,城门处昼夜排起长队,人心涣散,乱象渐生。

丞相府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谢丞相深夜被召入宫议事,直至三更才疲惫归来。面对家人询问,他只是摇头长叹,神色满是无力。朝堂派系僵持不下,国库空虚,既抽不出足额兵力,也调不出大批粮草药材,西疆之困,已然陷入死局。

谢知微在廊下等候父亲归来,听闻实情,只觉得浑身冰冷。

粮草将尽,伤员无数,药石匮乏……每一句话,都勾勒出前线的绝境。她仿佛能看见城头浴血的身影,看见医帐里忙碌的挚友,两人被困在绝境之中,孤立无援。

“朝廷……当真再无办法了吗?”她声音发颤。

“难。”谢丞相语气沉重,“主战派无兵可用,主和派步步紧逼,陛下左右为难。如今只能寄望于西疆守军再撑一段时日。”

再撑一段时日。短短几个字,却是要用无数将士的血肉去换取。

谢知微失魂落魄走回闺房,关上房门,终于不再压抑情绪。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身前衣襟。她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恨这高墙深院困住脚步,恨朝堂之上众人只顾派系争斗,全然不顾前线将士死活。

她取出往日与温沅一同把玩的绢帕,又想起陆惊寒挺拔的身影。一颗心被牵挂撕扯得支离破碎,漫漫长夜,无一人可倾诉,唯有独自承受这份煎熬。

府外街巷,萧珩的居所灯火也亮至天明。

他将近日所有公文、粮秣账目、兵力名册逐一梳理,越看越是心惊。大靖如今内外俱疲,若是西疆关隘一破,整个中原腹地都会暴露在铁蹄之下。他手中权责渐长,却依旧难以撼动朝堂大局。

几番思索,他提笔写下奏疏,直言眼下危局,痛斥派系内耗,恳请陛下放下纷争,举全国之力援边。文字字字恳切,句句直指要害。

写完奏疏,他抬头望向丞相府方向,夜色幽深,不见灯火。想来那一夜无眠的人,又在为远方愁苦。

他握紧手中笔杆,眼底意志愈发坚定。乱世倾颓,他不能停下脚步。唯有奋力向上,在乱局中站稳脚跟,才能在大祸来临之际,护住想要守护之人。

天光微亮,东方透出一缕惨白。

西疆大营勉强从昨夜的沉寂中苏醒。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简单进食粗粮,便各司其职,修补城墙、擦拭兵刃、轮班值守。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一人退缩。

温沅早早起身,清点剩余药材,分派采药队伍出发。看着营中一片萧索寒色,她深深明白,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主帅帐内,陆惊寒强撑着坐起。高热稍有回落,伤口依旧剧痛,他披上厚重外袍,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前往城头巡查。

“越是此时,越不能松懈军心。”他语气不容置喙。

登上满目疮痍的城墙,极目远眺。关外平原之上,北狄大营连绵一片,营帐密布,炊烟袅袅,敌军正在休整蓄力。用不了多久,新一轮狂风骤雨般的进攻,便会再度降临。

陆惊寒手扶冰冷城垛,迎风而立。身后是万里山河,是相依相伴之人,他纵是身陷绝境,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残营寒色笼罩四方,内外困局层层叠加。

烽烟未熄,绝境已临,所有人都在艰难之中,咬牙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