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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伍

我有十二个徒弟

苏清珩轻柔从玄夜怀中接过昏睡的苏衡,稳稳将人抱在怀中,足下灵剑凌空而起,携着一身清寂仙气,率先御剑朝栖云峰飞去。

身后尘屿、景曜一众弟子纷纷提剑跟上,道道剑光错落相随,紧随师尊返程山门。

队伍末尾,温辞与玄夜脚步齐齐一顿,二人默契十足地同时回眸,望向震天峰昊天门弟子所在的方向。那双眼眸里,再也不见平日的温和沉静,只剩沉沉压下的戾气与笃定。

今日擂台重伤之仇,栖云峰,记下了。

短暂驻足一瞬,二人收尽眼底锋芒,提剑纵身追上队伍,一同随师尊回归栖云峰。

一落山门,山中风清林静,褪去了赛场的喧嚣杀伐,却掩不住众人心中积压的郁气与心疼。一众弟子围在院落中,个个心绪纷乱,满脑子都是苏衡重伤坠台的画面,人人躁动低落,险些乱了心神。

苏清珩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通透。这群孩子重情重义,见同门受此重伤,必然满心郁结、胡思乱想。与其让众人陷在悲愤情绪里内耗,不如分派诸事,让人人有事可做,安定心绪、各司其职,安稳度过此刻。

他目光扫过一众弟子,有条不紊,一一分派差事,安排得细致周全、条理分明:

“苗绾,随我进药房打下手,整理疗伤药草、分拣丹药、备好净水药皿。”

苗绾立刻点头,眉眼乖巧:“好的师尊!”

“尘屿、景曜,你二人负责打理苏衡寝院内外,清扫院落、通风净气、布设安神阵纹,守住寝院静谧,不许旁人惊扰。”

“灵殊,你去后山灵泉处,汲取纯净灵泉水,烧开温养备用,后续熬药、擦身皆需用到。”

“蓝黎、玄夜,你二人去宗门丹房,取固本丹、愈脉丹、清煞丹三样主药,核对药材品相,速速带回,不可耽搁。”

“温辞、萨维,你们二人整理栖云峰药柜,归类外伤、内损、清煞各类药材,备好纱布、灵膏、疗伤器具,随时待命备用。”

“云峥、昭珩,你们二人留守院外,照看山门动静,稳住栖云峰结界,同时安抚峰内值守弟子,稳住整座山门心绪,勿让今日赛场之事乱了宗门心神。”

一句句安排清晰有序,面面俱到。

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专属差事,无一人闲散空余。众人闻言齐齐躬身领命,各自压下心底的愤懑与担忧,转身各司其事,有条不紊忙碌起来。

众人散去后,院落彻底安静下来。

苏清珩独自走进卧房,俯身将怀中虚弱昏睡的苏衡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他动作极尽温柔,小心翼翼调整睡姿,避开腹部的重伤伤口,生怕一丝磕碰加重弟子伤势。

待苏衡安稳躺卧,苏清珩缓缓俯身,指尖轻柔覆在他的心口位置。

一缕温润纯粹、磅礴醇厚的仙力自指尖缓缓渡出,顺着肌理经脉缓缓渗入苏衡四肢百骸。这道仙力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精准游走在每一处破损经脉、撕裂创伤之中。

他手法稳、准、柔,行云流水,毫无半分滞涩。掌心灵光潺潺流转,顺着狰狞伤口层层渗入肌理,精准压制住体内四处溢散、霸道阴寒的昊天黑剑气,一点点修复被剑气震裂的受损经脉,牢牢稳住他濒临溃散的体内气血。

漆黑阴毒的古煞剑气被纯粹仙力层层包裹、缓缓消解,崩裂错乱的经脉被温柔灵力逐一接驳、修复,枯竭虚弱的气血慢慢充盈、回暖。

榻上原本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昏死过去的苏衡,紧锁蹙起的眉头一点点缓缓舒展,胸口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顺。原本毫无血色、惨白透明的唇瓣,也慢慢透出一丝浅浅的温润血色,周身紧绷剧痛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安稳的昏睡之中。

卧房之内,灵光袅袅,暖意融融。

苏清珩静坐榻边,指尖始终未移,全心倾力,温柔守护着这名拼死护下栖云峰风骨、满身伤痕归来的弟子。

栖云峰整座山门静了下来,唯有各处细碎的忙碌声响轻轻回荡。

所有人嘴上遵令做事,手上有条不紊,心底却没有一人真正平静。

苗绾跟着师尊走进药房,小手轻轻攥着衣角。

她年纪最小,方才在台下看见苏衡师兄被一剑刺穿腹部、狠狠踹落擂台时,险些当场哭出声。

她乖乖听话,认真分拣草药、擦拭药碗、摆放丹瓶,动作轻轻柔柔,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扰到里间疗伤的师兄。

一边做事,一边眼眶微红,心底默默念叨:

师兄一定要好起来。

不要再受伤了。

她看似安静乖巧,心里却憋着满满的心疼与委屈,却懂事地不敢外露,只把所有心绪化作细心的帮忙。

两人一同守在苏衡寝院内外。

景曜素来温润温柔,此刻眉眼却压着一层沉郁。他细心布设安神阵,抚平院内躁动灵气,将整座院子护得安安稳稳,只求师弟醒来能少受一点痛、少耗一分心神。

尘屿身为大师兄,性子沉稳持重,却是众人里最压情绪的一个。

清扫院落、规整周遭时,他眼底沉沉敛着怒意。

他看得最清楚,苏衡全程守礼、只守不攻、步步忍让,从未有过半分挑衅,最后却被对手不顾大比分寸、蓄意重伤踹台。

他不言不语,默默稳住院落气场,将所有不甘与心疼压在心底,稳稳护住同门安宁。

灵殊独自一人去往后山灵泉。

她提着玉壶,一步步走得极稳,看似平静,心底却沉甸甸的。

她知晓师尊分派差事的用意——

是不想让他们一群人围在床边胡思乱想、越想越难受。

泉水汩汩清澈,她一遍遍仔细过滤、煮沸、温放,每一步都极致细致。

她只盼:灵泉温润,能稍稍抚平师弟体内的剑气灼痛。

这二人领命去取丹药,一路无话,步调极沉。

蓝黎刚从死战里脱身不久,最懂擂台搏命的分寸。

他最清楚——

最后那一剑、那一脚,完全超出大比规则,纯属蓄意废人。

他一路咬牙隐忍,伤势刚好又被怒气翻得气血翻腾,心底暗誓:

昊天门这笔账,栖云峰迟早亲手讨回。

而玄夜,更是极致沉默。

他想起怀中刚刚亲手接住坠落重伤的苏衡,那满身鲜血、微弱气息,死死刻在眼底。

他心底最是冰冷漠然:

以楚临渊的实力,本可轻易点到即止,却偏偏下死手。

若不是他不能暴露真实修为,今日擂台,他绝不会让苏衡孤身承受这般重伤。

两人一路沉默取药,看似平静,实则心底戾气最重。

温辞眼底依旧红血丝未消,方才亲眼看着师弟重伤垂危,他作为最擅长医术符道的师兄,满心自责与心疼。

他带着萨维一一清点外伤膏、止血散、护脉符、纱布器具,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次伸手、每一次整理,都带着极致的谨慎,生怕稍后救治慢一分、差一毫。

萨维安静跟在温辞身侧,默默帮忙递物、归类,轻声不乱,只愿所有器具备好,师弟能少受折磨。

云峥心思通透冷静,最懂战局利弊,也最懂今日输赢背后的凶险不公。

他立在山门外结界处,稳住山门灵气,压下峰内浮动心绪。

昭恒沉默伫立,眼底沉如静水,却藏着最深的恨意。

他看着师兄们一个个忙碌、隐忍、憋怒,心底尽数看在眼里:

一群孩子,受了委屈、见了同门重伤,却还要听话做事、稳住心神。

两人坐镇山门,稳住栖云峰所有秩序,不让外界纷扰再闯入半分。

整座栖云峰,看似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实则——

人人心疼、人人憋屈、人人记仇。

师尊深知这群徒弟心性赤诚、重情重义,若是无事闲坐,只会反复回想擂台惨状、越想越郁结,甚至冲动生事。

故而刻意一一分配差事,以忙碌压心绪,以事务安人心。

外安其身,内稳其心。

而卧房之内,苏清珩依旧端坐榻边,指尖灵息绵长不绝,一遍又一遍温柔修复苏衡满身重创,护着他沉沉安睡、慢慢好转。

卧房之内,苏清珩指尖灵光绵长不绝,一遍又一遍细细梳理苏衡受损的经脉本源。

他凝神聚力,精准探入肌理深处,将残留在苏衡体内的古剑煞气一丝丝、一缕缕彻底拔除干净。那些阴寒霸道、足以侵蚀修士根基、留下终身隐患的昊天黑煞,在纯粹温润的仙力涤荡下消散殆尽。

本源损伤逐一修复,崩裂的经脉重新接续,紊乱枯竭的气血缓缓充盈,彻底杜绝了修为受损、根基残缺的后患。

待伤势彻底稳固,苏清珩方才轻声唤道:“苗绾,将备好的固本灵丹与滋养灵草取来。”

门外候着的苗绾立刻应声入内,双手捧着洁净玉盘,盘中盛放圆润丹药、鲜嫩灵草,动作轻柔无比。

苏清珩细心捏碎灵草、化开丹药,以灵泉水调和,一点点温柔喂入苏衡口中。

药力温润绵长,顺着喉间入体,缓缓滋养着他虚弱破败的身躯。

待所有救治妥当、苏衡彻底安稳沉睡,峰内一众弟子也尽数忙完手中差事。

众人不约而同齐聚丹药房外、卧房门前,静静围立一圈。

无人喧哗、无人吵闹,一双双眼眸紧紧落在床榻上气息安稳的苏衡身上,眼底藏着心疼、后怕、郁结与不甘。

片刻后,大师兄尘屿率先抬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满心关切轻声询问:

“师尊,老八他……怎么样了?”

苏清珩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围立的一众弟子,神色沉静温和,语气笃定无比:

“无碍。有我在,伤能愈,脉能修,不会落下半点病根、半分修为隐患。”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像定海神针一般,瞬间抚平了所有人心底悬着的巨石。

压在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惶恐与不安,刹那间烟消云散。

温辞望着榻上少年安稳平和的睡颜,看着他不再蹙眉忍痛、呼吸绵长安稳的模样,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连日担忧、自责、心疼尽数翻涌上来,他眼底瞬间泛红,眼眶湿热酸涩,声音沙哑低沉,轻轻唤了一声:

“师尊……”

一旁的蓝黎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口郁结难平,满腔愤懑再也压不住,语气满是不甘与委屈:

“师尊,那楚临渊明明可以点到即止!大比切磋,本就该留有余地,可他最后那一剑穿心、那一脚踹台,招招狠戾,全是蓄意重伤,半分情面不留!”

昭珩眉眼沉静,缓缓开口,字字公允,带着几分凛然正直:

“大比虽言生死自负,可终究是宗门切磋、同辈论道。刻意下死手、过分为难忍让之人,非但显不出天骄气度,反倒失了昊天门的宗门颜面,太过失德。”

景曜轻轻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心疼:

“老八自始至终,只守不攻、步步退让,全程守礼守度,半分挑衅、半分争抢之心都无。明明是最谦和稳妥的打法,换来的却是步步紧逼、招招杀机,最后还要被蓄意重伤坠台,实在不公。”

玄夜立在最侧,神色清冷漠然,声音低缓却通透刺骨:

“切磋有章法,胜负有分寸。能赢便赢,无需废人伤人。楚临渊今日所为,早已超出‘论道比试’的范畴,是刻意欺压。”

萨维性子柔软心细,看着床上面色尚浅白的苏衡,轻声细语,满是心疼:

“苏衡师兄已经拼尽全力护住自身、护住宗门体面了……他明明做得很好,不该受这么重的伤。”

云峥心思最通透冷静,句句客观求实:

“老八擅长阵术制衡、稳中求存,从不想与人结怨争胜。今日他已做到极致稳妥,奈何对手心狠无度,恃强凌弱。不是技不如人,是对方毫无分寸。”

灵殊眼底蕴着浅浅湿意,柔声附和:

“同门切磋,贵在交流精进,不在重伤立威。这般仗势欺人,实在落了顶尖宗门的格局。”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半句寻衅挑事、没有半句肆意诋毁。

句句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字字实事求是,满是同门相护的心疼与郁结。

卧房之中,苏清珩始终默然伫立。

他指尖灵光迟迟未断,一遍遍涤荡苏衡体内残存的细微剑气余毒,彻底稳固住所有伤势,将每一处暗伤尽数修复妥当。

待一切尽数妥善,他才缓缓收回掌心灵力。

抬眸时,目光轻轻落在床榻上安然昏睡的苏衡身上,少年眉眼舒展、呼吸安稳,终于再无半分忍痛蜷缩之态。

苏清珩静默良久,将所有弟子的委屈、不甘、心疼尽数听在耳里、记在心底。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嗓音温和沉静,却字字铿锵落地:

“我知晓。”

“我知晓你们守礼、知度、安分、不争。”

“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懂分寸、知底线。”

他缓缓抬眼,扫过身前每一个眼底含郁的弟子,语气温柔却力道千钧:

“你们记住。”

“栖云峰弟子,守礼,但绝不懦弱;忍让,但绝不任人欺凌。”

“今日之事,为师记得一清二楚。”

“你们无需冲动寻仇、无需上台争执,坏了大比规矩、落了旁人话柄。”

“你们只需安心调养、静心调息。该养伤的好好养伤,该休整的好好休整。”

余下一句,他说得极轻,却藏着翻覆风雨的底气:

“这桩公道,为师自会替你们、替栖衡讨回来。”

他周身气息依旧温润清雅,眉眼平和温柔。

可那双澄澈眼眸的最深处,敛着一层无人敢直视的沉冷锋芒。

苏清珩素来端方自持、公允有度,从不纵容弟子骄横跋扈、恃强凌弱。

可世人皆知——

他温润,却最护短。

他可以教弟子忍让守礼、谦和有度。

却绝不容许,自己安分善良、赤诚坦荡的徒弟,在外受屈、受欺、受伤、受委屈。

今日栖云峰所受的不公,他尽数记下。

他的徒儿,自有他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