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重生:开着房车碾碎那个碧池》
番外一:芝艳的最后一夜
芝艳不知道那是最后一夜。
她以为那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寒冷的、难熬的夜晚。跟之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冷,饿,孤独,没有尽头。她蜷在那顶破帐篷里,裹着朴敏浩的羽绒服,听着风从防水布的裂缝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帐篷里没有灯。她不想点。点了也没用,没有人会看到。她想省着那几根蜡烛,留着以后用。但她不知道自己没有“以后”了。
她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帐篷顶上有一个洞,很小,透进来一线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探照灯的光。安全区的探照灯,从东区扫到西区,从西区扫到东区,光柱在夜空中划过,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寻找什么。它没有找到芝艳。它不会找到芝艳。因为芝艳不在它寻找的范围内。
她想起朴敏浩。想他蹲在维修队的工作台前,用螺丝刀修对讲机。他的手指很粗,握螺丝刀的样子有点笨拙,但很认真。他说“修好了就能跟外面联系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担心我了”。他没有修好那个对讲机。他死了。
芝艳把脸埋在羽绒服的衣领里。朴敏浩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被雪水泡过,被风吹过,被时间带走了。只剩下布料的触感,凉的,滑的,像摸着一块冰。她闭上眼睛,想梦见他。她很久没有梦见他了。不是不想,是梦不到。也许他不想见她。也许他恨她。也许他不恨她,只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活着的时候不想,死了更不想。
芝艳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光还在,探照灯还在扫,从东区到西区,从西区到东区。她想起江安。想她站在观察窗旁边,穿着黑色的抓绒衣,头发散着,看着她,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以为江安会叫她回去,会伸出手,会说“上来吧”。她没有。江安关上了车门。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手指冻僵了,久到眼泪流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碴。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江安。不是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江安——江安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是她最后一次站在江安面前。以后,她再也没有资格站在江安面前了。
她翻了个身。睡袋太薄了,冷风从底下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把羽绒服裹紧,把睡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只露出鼻子和眼睛。她看着帐篷顶的那个洞。光还在。探照灯还在扫。但它永远不会照到她身上。因为她不在光里。她从来不在光里。
大学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站在光里。她化妆,她自拍,她发社交媒体,评论区全是“美”“好看”“女神”。她以为那是光。不是,那是反光。是她从别人身上反射过来的、虚假的、短暂的、一戳就破的光。江安是光。她自己就会发光。不需要别人反射,不需要别人认可,不需要别人说“你好美”。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芝艳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知道。她以为化妆、自拍、发社交媒体、被人夸“好美”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现在她知道不是了。但太晚了。人生已经过去了,末世已经来了,朴敏浩已经死了,江安已经关上门了,她一个人躺在这顶破帐篷里,没有光。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这一世的,是上一世的。不是末世,是大学。她站在寝室门口,穿着碎花睡裙,素颜,脸又大又圆,看着江安她们四个坐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圈,膝盖碰着膝盖。她们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她问:“你们干嘛呢?大清早不睡觉坐地上?”
陆可站起来,像一堵墙,问她:“你让程冉帮你倒布卫生棉的盆,她说她不舒服,你说‘那你帮我把江安叫来’——你有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知道了。
“我做错了。”
她说了出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帐篷外的风替她听到了,把她的声音带走了,带到雪原上,带到那片白色的、无边的、没有尽头的荒原上。
没有人会听到。没有人会在乎。她做错了,她知道。但知道得太晚了。
芝艳的呼吸慢慢变浅了。不是困,是身体在放弃。肺在放弃,心在放弃,大脑在放弃。她想抓住什么——朴敏浩的手,江安的手,陆可的手,程冉的手,江羽的手。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她的手边只有睡袋的拉链、羽绒服的纽扣、还有那包陆可放在她身边的薯片。
她够不到那包薯片。她伸了手,但够不到。就差一点点,但那一寸,她跨不过去。
芝艳的手垂了下去,落在雪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什么都握不到。
她死了。
没有人知道。
天亮了。探照灯关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白。那顶破帐篷还在,防水布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一吹就哗哗响。没有人来收。没有人知道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是芝艳的最后一夜。跟之前的每一夜一样——冷,饿,孤独。跟之后的每一夜不一样——因为之后,她再也没有“夜”了。
她死了。
没人来收尸。没人立碑。没人记得。
她来过。她走了。
像一片雪落在雪地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番外二:阿三的下场
阿三死在芝艳之前。死在她南边三十公里的地方。
他不知道芝艳在南边。他以为她在北边,以为她跟着朴敏浩走了,以为她早就不需要他了。他不需要知道她死了。他自己的死已经够他忙了。
那天他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天。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不用再走了。他找到了一栋废弃的房子,走进去,关上门。房子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住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靠着墙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旁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芝艳。想她第一次来咖啡店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头发卷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点了一杯拿铁,他多给了她一包糖。她笑了,说“谢谢你”。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芝艳真心实意地笑。
后来她再笑,都是表演。对着他表演,对着江安表演,对着所有人表演。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角是弯的,但眼睛是直的。直直的,没有温度,像两颗玻璃珠。他不是没发现,他是不敢承认。承认了她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觉得他有用。
他有用。他有钱,有车,有力气,有求必应。他有用。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车没了,物资没了,力气也没了。他没用。
阿三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拖行的声音。冻尸。
他站起来,拿起那根铁管。铁管很凉,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他站在门后面,等着。门被撞开了。第一只冻尸冲进来的时候,他一棍砸在它头上。铁管砸进冻尸的头骨里,卡住了,拔不出来。第二只扑上来,咬住了他的手臂。
阿三尖叫了。
不是喊,是尖叫。那种声音,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冻尸越来越多,一只咬他的手臂,一只咬他的腿,一只咬他的脖子。他没有来得及喊芝艳的名字。没有来得及想任何人。
他的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恐惧,是一包烟。那包被他扔在雪地里的烟头,他还没来得及抽完。
冻尸群吃了他。不是“吃”的完整的吃,是撕碎。
在末世里,没有人会来收他的尸体。没有人会给他立碑。没有人会记得他。
连芝艳都不会。她自己也在死。
番外三:阳光
末世结束后的第三年。
安全区变成了一座小镇。有学校,有诊所,有超市,有修车铺,有小饭馆。孩子们在路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在田里干活,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江羽的诊所门口种了一排向日葵,不是一排,是两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金黄色的,比人还高。她每天早上会先去看它们,再去看病人。
江安成了小镇的治安负责人。她不喜欢这个称号,但别人叫她的时候她也不会纠正。她每天很忙,但每天傍晚都会去诊所坐一会儿,跟妹妹说几句话,看看那排向日葵。
程冉不再负责侦察了,但她还是习惯每天早起绕着小镇走一圈。不是工作需要,是习惯。她说这样安心。陆可的小卖部生意很好。她进了很多新货,但最角落里那几箱薯片她从来不卖。江安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是战略储备”。江安问她“战略储备是什么”,陆可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万一再来一次末世呢?”
江安瞪她,她赶紧改口:“开玩笑的!不会了!”
春天又来了。向日葵开了,金黄色的,比去年更高,更密,更亮。阳光照在花瓣上,反着碎金一样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种在地里。
江安站在向日葵前面,旁边站着江羽、程冉、陆可。四个人并排站着,像以前一样,像末世里一样,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还种吗?”江羽问。
“种,”江安说,“明年种更多。”
“种到哪儿?”
“种到路边,种到围墙外面,种到山那边。能种的地方都种。”
陆可拆了一包薯片,递给江安。江安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脆的,咸的,薯片味。跟末世前一样,跟末世里一样,跟末世后一样。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薯片的味道没变。向日葵的颜色没变。四个人的位置没变——江安在左,江羽在右,程冉在江安旁边,陆可在程冉旁边。跟末世前一样,跟末世里一样,跟末世后也一样。
江安把那片薯片咽下去,看着阳光。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金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末世结束了。她们活到了最后。谁都没有少。谁都没有死。谁都没有放弃。
这就是结局。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大快人心的,不是让人拍手称快的。是安静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像春天里的一朵野花,像雪地里的一包薯片。
不是够不到的那种,是握在手心里的那种。
江安睁开眼睛。
“走吧,吃饭了。”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火锅?”
“火锅。”
四个人转身,朝房车走去。房车还是那辆房车,白色的,巨大的,车顶上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闪着深蓝色的光。它不再是末日战车了,它是一个家,一个记忆,一个证明——证明她们来过,活过,爱过,恨过,原谅过,放下过。
向日葵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们点头,又像是在说——
你们做得很好。
活到最后,就是最好的结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