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入夏之后,槐花便开了。
宫墙内外、街巷两旁,到处都是槐花。一树一树的,白得像雪,沉甸甸地垂下来,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走在路上的人,肩上、发间,总会沾上几瓣,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是夏天给的礼物。
苏诗媛近来身子越来越重了,已经七个多月,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慢得像只慢悠悠的船。刘彻不许她多走动,她便在宣室殿的廊下坐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花。刘据在旁边写功课,苏暖在追飘落的槐花,刘念在学走路,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挪。
“母后,外面有人送了一筐槐花来!”苏暖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白花花的槐花,献宝似的递到苏诗媛面前,“父皇说可以蒸着吃!”
苏诗媛接过那把槐花,闻了闻,清甜清甜的。“嗯,晚上让厨房蒸槐花饭。”
傍晚时分,宣室殿里果然飘起了槐花饭的香气。新鲜的槐花拌了面,上笼蒸熟,再用香油和盐拌一拌,盛在青瓷碗里,白白绿绿的,好看又好吃。刘据一口气吃了两碗,苏暖也吃了大半碗,连刘念都被喂了几口,咂巴咂巴嘴,还要。
刘彻坐在案前,也端着一碗槐花饭,吃得很慢。“朕小时候,也吃过这个。”他说,“那时候母后还在,御花园里有一棵大槐树,每年夏天都开满了花。母后让人摘下来蒸着吃,朕和姐姐们抢着吃。”
苏诗媛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母后”是王太后,已经不在了。她没有追问,只是又给他添了一勺槐花饭。
第二天,苏泊进宫来了。
他是替大哥苏何送东西来的——苏何最近忙着书坊的事,走不开,就让苏泊跑一趟。苏泊在太学读了几年书,如今已经是个沉稳的青年了,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个包袱,从宫门一路走到宣室殿。他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正巧一阵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满身。他也没有拍,就那么带着一身花往前走。
走到长乐宫附近时,他放慢了脚步。长乐宫在御花园的东边,门口种着几棵老槐树,花开得比别处都密。他路过宫门的时候,正好有一枝槐花被风吹断,直直地落下来,砸在他肩上。他伸手去接,花枝没接稳,反倒碰到了宫门口刚走出来的人。
“抱歉。”苏泊下意识地开口,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子,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着,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她年纪不算轻了,但眉眼间有一种从容的气度,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更加温润的玉。她怀里抱着一卷书,大概是刚从书坊拿回来的。
苏泊认出了她。不,他没见过她,但他听过她的名字,知道她住在长乐宫,知道她写了一本书,叫《金屋碎》。
陈阿娇也看着他。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满地槐花中,肩上落着花瓣,手里攥着一枝断掉的槐花枝,脸上有一种尴尬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苏家的人?”她问。
苏泊愣了一下:“公主怎么知道?”
“你长得像苏何。”陈阿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他弟弟?”
“是。在下苏泊,家中行二。”
陈阿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他身边走过去。苏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枝槐花,看着她的背影在宫墙的拐角处消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枝,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光,清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他把花枝随手插进了宫墙边的土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他继续往前走,去给姐姐送东西。
苏诗媛看到他的时候,他袖口上还沾着几片槐花。
“二哥来了?”她笑着迎他坐下,“大哥让你跑腿了?”
苏泊把包袱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三妹,长乐公主住在长乐宫?”
苏诗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答:“嗯。怎么了?”
“没什么。”苏泊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刚才路过,碰见了。”
苏诗媛看着他低头喝茶的样子,忽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不太明显,但确实红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包袱收好,跟二哥聊了些家常。苏泊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又朝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
苏诗媛站在廊下,看着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手覆在肚子上,嘴角浮起一抹笑。她想起大哥的信,想起那个叫林糖糖的姑娘。现在二哥又……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苏家这是怎么了?
晚上,刘彻回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他。刘彻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苏泊今年也不小了。”
“嗯。”
刘彻想了想,又问:“长乐公主那边呢?”
苏诗媛摇了摇头:“才刚碰见一面,还早着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二哥走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就是有戏。”
苏诗媛笑了,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槐花还在落,簌簌的,像是夏天在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