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霜降刚过没几天,北风就裹着寒气灌进了长安城。宣室殿的地龙早早烧了起来,殿内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判若两个世界。苏诗媛已经七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圆鼓鼓的,像揣了个小西瓜。她走路越来越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手扶着腰,模样笨拙又可爱。
“娘娘,您慢点。”小莲跟在旁边,紧张得不行,“太医说了,您这胎虽然安稳,但也不能走太久。”
“本宫又不是纸糊的。”苏诗媛扶着腰,慢慢走回榻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是肚子大了些,走几步就累。”
小莲给她垫好靠枕,又端来一盏热腾腾的姜枣茶。“娘娘喝点茶暖一暖。外面下雪了。”
苏诗媛接过茶盏,目光飘向窗外。果然,细细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光秃秃的桃树枝上,又簌簌地滑落。
“下雪了。”她轻声说,“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想起去年下雪的时候,她刚入宫不久,刘彻带她去御花园看梅花。那时候她还没有怀孕,两个人走在雪地里,手牵着手,脚印在身后排成两行。
“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诗媛转过头,看到他裹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走进来,肩头和发梢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他显然是从御书房赶过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进门就先脱了大氅,免得寒气冻着她。
“在想去年下雪的时候。”苏诗媛笑着看他,“陛下带臣妾去御花园看梅花。”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七个多月,胎动已经很明显了,他每天都要摸一摸,感受小家伙在里面翻身、踢腿。
“今年也去。”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等你生了,朕带你和据儿一起去。”
“那是明年的事了。”
“明年就明年。”刘彻抬起头看着她,“朕等得起。”
苏诗媛看着他,心中暖暖的。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睛。
“刘彻。”
“嗯。”
“臣妾想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
“什么名字?”
“苏暖。”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苏暖?”
“嗯。”苏诗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是在冬天怀上的,又在冬天快要出生。臣妾希望她这一生,不管外面多冷,心里都是暖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苏暖。好名字。等她长大了,让她知道,她是在天寒地冻里,带给朕和你暖意的人。”
苏诗媛的眼眶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陛下越来越会说话了。”
刘彻笑了,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只对你说。”
窗外,雪越下越大。宣室殿的地龙烧得旺,殿内温暖如春。苏诗媛靠在刘彻怀里,肚子里的小女儿轻轻翻了个身,像是在回应父母的话。
过了两日,偏殿传来消息——卫子夫发动了。
苏诗媛挺着大肚子,亲自去了偏殿。春兰守在门口,看到她来,连忙行礼:“皇贵妃娘娘,夫人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产婆说快了。”
苏诗媛点了点头,在偏殿外间的榻上坐下。她没有进去,不想打扰产婆和太医。但她坐在这里,就是告诉卫子夫——她来了。
里面传来卫子夫压抑的喊声,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苏诗媛握紧手中的帕子,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终于——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偏殿。产婆抱着一个粉色的娃娃走出来,满脸笑容:“恭喜皇贵妃娘娘!夫人生了,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苏诗媛的心落了地。她站起身来,走到产婆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婴儿——粉粉嫩嫩的一团,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找吃的。
“像夫人。”她轻声说,“眉毛和嘴巴像。”
产婆笑着把小公主抱进去,交给奶娘。苏诗媛站在外间,听着里面卫子夫虚弱的声音和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过了一会儿,春兰出来通报:“皇贵妃娘娘,夫人请您进去。”
苏诗媛扶着腰走进去。卫子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嘴角带着笑。她身边躺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
“皇贵妃娘娘。”卫子夫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笑意,“臣妾生了。是个女儿。”
苏诗媛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臣妾知道了。母女平安,太好了。”
卫子夫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儿,眼中满是温柔。“她叫卫霜。臣妾给她取的名字。”
“卫霜。”苏诗媛念了念这个名字,笑着点了点头,“好听。霜降的时候怀上的,在冬天出生。这名字,很配她。”
卫子夫抬起头,看着苏诗媛,眼中有些湿润。“皇贵妃娘娘,臣妾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娘娘。”
苏诗媛摇了摇头。“夫人不要说这样的话。本宫没有做什么。”
“娘娘做了。”卫子夫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娘娘做了很多。娘娘给臣妾送汤,娘娘陪臣妾说话,娘娘告诉臣妾不用怕。没有娘娘,臣妾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今天。”
苏诗媛的眼眶红了。她握紧卫子夫的手,声音有些哽咽:“那夫人以后也要好好的。还有卫霜要养大呢。”
卫子夫笑了,点了点头。两个女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刚刚生完,一个还在待产。但她们的心,靠得很近。
当天晚上,苏诗媛回到宣室殿,把卫子夫母女平安的消息告诉了刘彻。刘彻正在逗刘据玩,闻言放下手中的拨浪鼓,点了点头。
“好。母女平安就好。”他顿了顿,“卫霜?她取的名字?”
“嗯。霜降那天的霜。”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朕明天去看看她。”
苏诗媛看着他,心中暖暖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还在下。宣室殿内,炉火烧得正旺。刘据趴在摇篮边,好奇地看着母亲鼓鼓的肚子,伸手想去摸,被苏诗媛轻轻抓住了小手。
“不能摸妹妹。”她笑着对他说,“等她出来了,你再跟她玩。”
刘据听不懂,但看到母妃笑了,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暖意融融。苏诗媛靠在刘彻怀里,手覆在小腹上,心中平静而温暖。
天寒地冻,暖意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