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满月宴和皇贵妃册封大典的热闹,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宣室殿的上空绽放之后,留下的是漫天的余烬和散不去的硝烟味。
热闹散了,人走了,宣室殿恢复了往日的安静。但苏诗媛知道,这份安静只是表面的。在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椒房殿里,陈阿娇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那张美艳却阴沉的脸。宫女跪在地上给她卸妆,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主子。
“都退下。”陈阿娇忽然开口。
宫女们如蒙大赦,无声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陈阿娇和馆陶公主。
“母亲。”陈阿娇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您看到了吗?今天那个场面。”
馆陶公主坐在一旁,面色也不好看。她当然看到了——皇贵妃的朝服、九尾凤钗、上浮三成的用度,还有陛下看昭妃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扎在女儿心上。
“看到了。”馆陶公主的声音沉稳,“阿娇,你想说什么?”
陈阿娇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已经过了用眼泪发泄的年纪了。
“母亲,皇贵妃这个位份,大汉从来没有过。陛下为了她,专门创造了一个位份。位同副后,用度比我还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恩宠,这是……这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馆陶公主沉默了。她无法反驳。
“母亲,我不怕她得宠。”陈阿娇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怕的是——陛下心里已经没我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馆陶公主看着女儿,心中像被刀割一样。她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样,看着栗姬得宠,看着王娡上位,看着丈夫的心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上移开。那种感觉,她懂。
“阿娇。”馆陶公主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陛下心里有没有你,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还是皇后。只要你是皇后,她就永远在你之下。”
陈阿娇咬着唇,没有说话。
“皇贵妃不是皇后。”馆陶公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能有的,是陛下的宠爱。你能有的,是皇后的位份、后宫的大权、朝堂上的支持。宠爱会变,位份不会。”
陈阿娇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要跟她争宠。”馆陶公主的目光深沉,“争宠是她的长处,是你的短处。你要争的,不是陛下的心,是后宫的话事权。你是皇后,后宫的一切本该由你说了算。陛下给她再高的用度,她也不能越过你。”
陈阿娇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母亲说得对。”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本宫是皇后。她再得宠,也越不过本宫去。”
馆陶公主看着女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陛下对昭妃的宠爱,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一个帝王,为妃子独创位份、与帝同住、用度超过皇后——这不是宠爱,这是……她不敢往下想。
但有些话,她不能跟女儿说。说了,只会让女儿更痛苦。
同一天晚上,偏殿里,卫子夫也还没有睡。
她把已经睡着的卫长放在小床上,轻轻盖上被子,然后在窗前坐下。春兰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您今天累了一天了,早点歇息吧。”
卫子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不累。就是睡不着。”
春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娘娘,您是不是在为皇贵妃娘娘的事……”
“不是。”卫子夫打断了她,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本宫没有为谁的事睡不着。本宫只是在想,这个宫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春兰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皇贵妃的位份,是大汉从来没有过的。”卫子夫的声音很轻,“陛下为了她,专门创造了一个位份。这说明,她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
春兰点了点头:“那……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对本宫来说,无所谓好坏。本宫不争宠,不站队,不掺和。她得宠也好,失宠也好,本宫都过自己的日子。但……”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在想——皇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皇贵妃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她,夹在中间,能独善其身吗?
“春兰。”
“在。”
“以后,本宫和皇贵妃娘娘的来往,不要太频繁。礼数到了就行,不要太亲近。”
春兰愣了一下:“娘娘,您不是跟皇贵妃娘娘挺好的吗?”
“挺好的,不代表要站在一起。”卫子夫的声音平静而理智,“在这深宫里头,站队是最危险的事。本宫不站队。”
春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宣室殿正殿里,苏诗媛靠在榻上,刘据在她怀里吃奶。小家伙吃得很用力,小脸涨得通红,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苏诗媛低头看着他,心中柔软得像一滩水。
“娘娘。”小莲从外面进来,压低声音,“今天去椒房殿,皇后有没有为难您?”
苏诗媛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苏诗媛想了想,把陈阿娇的话复述了一遍。小莲听完,脸色不太好看。
“皇后这是在警告娘娘啊。”
苏诗媛笑了笑:“警告就警告吧。本宫是皇贵妃,她是皇后。她警告本宫,是本宫意料之中的事。只要她不动手脚,本宫不会跟她计较。”
小莲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娘娘,皇后那个人……”
“本宫知道。”苏诗媛打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吃飽睡着的刘据,轻轻把他放在旁边的摇篮里,“本宫会小心的。”
小莲点了点头,不敢再说什么。
刘彻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走进寝殿,看到苏诗媛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已经睡着了。竹简滑落在一边,她的头歪在靠枕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刘彻站在榻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柔。他轻轻把竹简拿起来放在桌上,从旁边取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苏诗媛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陛下?你来了……”
“嗯。”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朕批完奏折了。你睡吧。”
苏诗媛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不睡了。臣妾等你。”
刘彻看着她强撑着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用等朕。你先睡。”
“不行。”苏诗媛打了个哈欠,“臣妾有话跟你说。”
刘彻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诗媛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轻声说:“陛下,今天皇后叫臣妾去椒房殿赏梅了。”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她为难你了?”
“没有。”苏诗媛摇了摇头,“就是说了一些话。意思是,她才是皇后,后宫是她说了算。”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臣妾没有跟她争。”苏诗媛握住他的手,“臣妾只是想告诉陛下这件事。没有别的意思。”
刘彻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复杂。他的皇贵妃,从来不告状,不搬弄是非,不挑拨离间。她只是把事情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判断。
“朕知道了。”他反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朕来处理。”
苏诗媛摇了摇头:“陛下不用处理。臣妾说这件事,不是想让陛下为臣妾出头。臣妾只是想告诉陛下,皇后对臣妾有敌意。陛下以后在皇后面前,说话注意些,不要因为臣妾跟她起冲突。”
刘彻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她不让他为她出头,她怕他跟皇后起冲突。她怕的是他为难,不是她自己受委屈。
“苏诗媛。”
“嗯。”
“朕不会跟她起冲突。但朕也不会让她欺负你。”
苏诗媛笑了笑,靠进他怀里。
“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月光洒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偏殿的灯已经灭了——卫子夫睡了。椒房殿的灯还亮着——陈阿娇还没睡。
这一夜,宣室殿平静如水。但谁都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