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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梁上传出动静的时候,邓佳鑫刚打算上榻。
他实在了解这个不请自来的,也大致习惯了这家伙的处事风格,所以邓佳鑫不用想就知道这梁上君子是谁,整个不系舟,会在半夜不睡觉摸到他房梁上的只有一个人。
“左航。”他头也没抬,伸手去解腰间的缠魂索,“你是在我房间的梁上搭了窝吗?”
房梁上安静了一息,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左航翻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无息,抱剑靠在柱子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也很难。”邓佳鑫将缠魂索搭上衣架,动作不紧不慢,“你每次那动静分明是生怕我不知道一样。”
“怎么,梁上君子当上瘾了?!”
左航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邓佳鑫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他侧过身,避开那道视线,伸手撩开床幔。
床幔是月白色的,洗得有些发旧,边角处绣着几枝青竹,针脚细密。
那是他刚来百忧客栈时,贺掌柜亲手缝的,说“年轻人住的地方,不能太素”。
邓佳鑫当时觉得麻烦没必要,但耐不住掌柜的盛情难却,后来也就习惯了。
到现在他们的服饰总是偏爱青竹多一些。
他坐在榻边,低头解靴子上的绳扣。
左航还站在柱子旁,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要看多久?是要我邀请你一起睡吗?”邓佳鑫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窗棂间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
眉如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斜飞入鬓。眉骨微微隆起,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邓佳鑫的眼睛不像张泽禹的那样偏圆润,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刻意的妩媚,而是天生的弧度,像一笔写意山水的收梢,余韵悠长。
正如他这个人一样,冷冷清清,却又因温柔的底色晕染了不一样的滋味。
左航看着他的时候总会想,他身上其实是带着些许和不系舟不同的东西,总是很吸引他。
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玉一样的白,温润、细腻,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常年习武的人本该肤色深些,但他偏偏晒不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依旧是一副好似养在深闺的白净模样。
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
左航想着视线顺着他眉眼向下,落在他下颌处的那颗小痣。
不大,刚好落在下颌线与脖颈的交界处,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过去,是吻过那里的。
那颗痣在月光下格外分明,衬着他白皙的皮肤和流畅的下颌线,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意味,不是女气,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与锋利交织的感觉。
再向下他的颈线修长,从耳后一路延伸到锁骨,在衣领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说话时隐约能看见喉结微微的滚动,莫名的诱人。
此刻他坐在榻边,月白色的中衣松散地罩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身量不算高大,但比例极好,肩宽腰窄,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那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挺拔与利落。
左航就这样看着他,目光从眉眼滑到下颌,从那颗小痣滑到锁骨的弧线,然后再不动声色地收回。
“我就是来看看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天和定风波交手,怕你有伤。”
“当然如果你真要邀请我一起睡,也不是不行。”
邓佳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漾开一点温和的光。
可就是这么一点笑,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是月光下静静绽放的白玉兰,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能有什么事?”他低下头继续解靴子,嘴角的笑还没收干净,“倒是你这脸皮是和左奇函他们学得吗?愈加脸皮厚了。”
说到这个,邓佳鑫不知想到了什么,瞪了眼左航,抱怨道,
“你以后能别跟着朱志鑫他们带着函瑞几个招猫逗狗了吗,你也不怕哪天真把掌柜的惹毛了,把你们一起挂在外面晒咸鱼。”
“不会。”左航说,“掌柜的抓不住我。”
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吗?
“你每次都这么说。”邓佳鑫终于解开了靴子,将它们整齐地摆在榻边,“上次被马哥揪住袖子,挨训挨打的不知是谁呢。”
“那是那天衣服穿得太宽了,不然马哥根本抓不住我。”左航面不改色地狡辩。
邓佳鑫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眼尾上挑的弧度,眼波流转间的光亮,像是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左航的心跳没来由的漏了一拍。
黑夜里,他的神色隐在暗处令人看不太真切,只是他把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行了,看也看完了,快回去吧。”邓佳鑫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拢在身上,下逐客令,这人怎么还不走,冒昧的很。
“明天还要和泽禹他们商量去琼州的事,别耽误睡觉。”
左航“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邓佳鑫回头看向他,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
“左航。”
“嗯。”
“你到底走不走?”
还真想留下来一起睡啊?做梦呢。
“……走。”
左航转身向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冷峻的轮廓,但他说出的话却带着一种与那张脸不符的温度。
“邓佳鑫。”
“嗯?”
“你那颗痣,”他点了点自己脸颊的那个位置,顿了顿,“沾了灰。”
说完,他跳窗出去,脚步快得像在逃。
邓佳鑫站在原地,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颌处的那颗小痣。
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干干净净,哪有什么灰。
他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红了耳尖。
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床幔轻轻晃动,月白色的布料在夜风中飘起一角,露出上面绣着的青竹,针脚细密,枝叶舒展,像是真的长在了风里。
邓佳鑫在榻边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他躺上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朵。
房梁上早就没了动静。
但心跳声还在,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