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
桂花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花花蹲在桂花树根底下仰着头看天。
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舔爪子,不看了。
早上八点付天浩出门了。
穿的是龙组的制服,深蓝色,胸口别着徽章。
走之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付九幽坐在沙发上翻本子。
两个人对视了半秒。
付天浩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付书瑶从厨房跑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
“爸爸走了?”
“嗯。”
“那个检查的人来了吗?”
“还没到。大概九点半到。”
付书瑶把馒头咽下去。
“那我今天还蹲坑吗?”
“蹲。不影响。”
她跑出去了。钻进桂花树底下的坑里,蹲好,闭眼。
坑里的风没有因为她蹲下来就停住。
还在转着,沿着坑壁绕圈。
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一条被驯熟的环在绕着她的手指转。
付九幽坐在客厅里,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神识从体内延伸出去。
穿过墙壁,穿过小区的围墙。
沿着老城区的方向走了一段,停在巷口附近。
他的神识像一层薄雾悬浮在井口上方,安静等待。
九点二十三分。
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三十出头,戴眼镜,短发,背着一个黑色设备箱。
陈锐。
付天浩已经站在巷口等着了。
两个人碰面,简短的握手。
付天浩指了一下巷子深处的方向,说了句什么。
陈锐点了点头,背起设备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巷子,走到那口井旁边。
陈锐蹲下来,先围着井口走了一圈。
目光从石板表面扫过。
石板上的青苔覆盖得比较完整。
没有大的损伤,边缘也看不出来有刮擦或撬动的痕迹。
陈锐用手指按了按石板,在石板的三个不同位置各按了一遍。
感觉石板贴合紧实,没有松动。
他放下设备箱,从里面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手掌大小的检测仪器。
依次开机。
仪器预热了大约两分钟,指示灯由红转绿。
他把仪器放在井口边缘,让探头紧贴石板的缝隙处。
显示屏上的数据开始跳。
陈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又等了十几秒,确认读数稳定下来,不再跳动。
“阴气浓度确实很低。”
他的声音从巷口方向传过来,隔着一段距离。
“比档案上之前的峰值低了八成左右。看起来是自然衰退了。”
付天浩站在他旁边,语气平稳。“之前的异常频率确实在下降。从三个月前开始逐渐减少,最近一个月几乎没有波动。”
“地下水位变化引起的?”陈锐问。
“有可能。龙组的地质档案显示洛城这一片地下水位确实有过波动。”
陈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记录下数据。
然后把仪器收起来,合上设备箱。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废弃老宅。
“没有什么别的痕迹。井口的石板完整,井周的杂草也没有倒伏或踩踏的痕迹。”
他回到巷口,把设备箱放进后备箱,和付天浩站在巷口又说了一会儿。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得远了,听不太真切。
但付九幽通过神识能捕捉到那几段话的大意。
“总部那边对洛城的变化比较关注。你这边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阴气持续没有回升,这个监测点的报告就可以转为低频更新了。”
“好。有变化我会及时报。”
“那行。我回总部了。有事你邮件。”
车门关上,引擎声在巷口响了几秒,渐渐远去。
越野车驶离,汇入主路的车流里,被几辆轿车和一辆公交车挡住,看不到了。
付天浩站在巷口目送车子开远之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经过那扇旧铁门的入口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付九幽收回神识,睁开眼。
客厅里很安静。
桂花树底下的付书瑶还蹲在坑里。
花花趴在树根底下舔完了爪子,正眯着眼打盹。
张姨在厨房里择菜,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哗啦一声。
付天浩推门进来的时候,付九幽已经重新拿起那本本子了。
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走了。”
“读数怎么样?”
“他测出来阴气浓度是正常值的两成左右,判断是自然衰退。”
“那就行。”
付天浩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睁开,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树。
“他什么都没察觉。但总部那边注意到洛城的变化了。”
“只要他们没查到你身上,就没事。”
付天浩没有回答。但他靠在沙发里的身体比刚才松了一些,肩膀稍微落下去了一点。
付九幽把本子翻到封底。
手指在封底的空白页上划过,沿着那条向南延伸的铅笔虚线。
虚线延伸到纸页边缘就断了。
他放下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空还是阴的。云层没有散开的意思。
远处那片废弃老宅的屋顶在灰色的天空底下看不清楚细节,像一条灰蒙蒙的线。
那口井的石板盖得好好的。
井底下的灵光还在亮着。
地下室里的铜线还在发光。
付书瑶的坑里风还在转。
一切正常。
但龙组的人来过一次了。
下次再来的人,可能就不是陈锐这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