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天浩到龙组的时候,天刚亮。
办公室里只有老张一个人,趴在桌上打盹,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报告。
付天浩经过他身边,老张猛地抬头,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
“组长,你这么早?”
“嗯。把昨天那几个小区的监控调出来给我,再查一下城南排水管网的图纸。”
老张揉了揉眼睛,去调资料了。
付天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了几个字,删掉,重写。反复三遍之后,他停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个地下蛊巢的事,他不能提付九幽。
一个多月大的婴儿,光着脚爬了两公里去烧蛊巢,说出来没人信,信了更麻烦。他得换个说法。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开始打字。
“接群众举报,洛城城南废弃排水管道内发现可疑活动迹象。
经侦查,确认该区域存在非法蛊虫培育窝点一处。
龙组洛城站于凌晨时分组织突击清理,捣毁蛊巢,焚毁蛊虫母体十余只及大量虫卵。
现场未发现嫌疑人,已提取残留物送检。”
他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干。又加了一段。
“初步分析,该蛊巢与近期洛城多起儿童不明原因发热病例存在关联。
紫苏艾叶雄黄合剂经临床验证有效,已在全市医疗机构推广备用。”
发出去之前,他把收件人从“龙组总部情报科”改成了“龙组总部异常生物防治中心”。
差了几个字,但后者是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部门,不会把报告转到其他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几秒。六点十八分。
他想了想,给老张发了条消息:
“调完监控把图纸发我,我先回家一趟,八点回来。”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张正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图纸。
“组长你回去睡会儿吧,昨晚你两点多被电话叫醒,没睡几个小时。”
“回去换件衣服,我家那位说我身上有药味。”
老张笑了一声,没再多问。
付天浩回到家的时候,洛秋雪正在厨房里熬新一轮的药汤。
紫苏和艾叶的味道混在一起,把整个一楼熏得透透的。
她回头看了付天浩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你身上有那股味儿。”
“什么味儿?”
“药味。不是厨房这种,是烧过的药材味,混着灰。”
付天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都闻不出来。
他上楼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的时候被洛秋雪拦住了。
“昨晚你是不是出去了?”她问。
语气很平,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拇指在胳膊上轻轻点着。
付天浩沉默了一秒。
“我跟你说了我没去。”付九幽的声音从爬行垫上传过来。“我去了,爸去找的我。”
洛秋雪的拇指停了一下,目光从付天浩脸上移开,落在付九幽身上。
小东西正躺着,手里翻着一本新的识字卡片,看得很认真。
“你去哪了?”
“城南。烧了一个蛊巢。”
洛秋雪在楼梯上站了几秒。她的手还抱着胳膊,但拇指没有再点了。
她慢慢走下来,走到爬行垫旁边,弯腰把付九幽从地上捞起来。
“你身上有伤吗?”
“没有。”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灵气耗得多,休息两天就好了。”
洛秋雪抱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儿子放在腿上,给他把睡袍的领子整了整。
领子翻进去了一角,露着里面的小背心。
她用手指把那角领子翻出来,平整了,又在他头发上轻轻捋了一下。
“下次叫上你爸。”
“我叫了。他没醒。”
“叫醒他。”
付九幽抬头看了她一眼。洛秋雪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好。下次叫醒他。”
洛秋雪没再说话了。她把付九幽放在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把熬好的药汤装进保温壶里,又煎了两个鸡蛋,热了一碟咸菜,端到餐桌上。
付天浩坐在餐桌旁,接过筷子,低头吃早饭。洛秋雪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没说话。
吃了几分钟,洛秋雪开口了。
“那些蛊虫,真的都烧干净了?”
“烧干净了。”付九幽在沙发上回答。“母体全灭,虫卵全灭。
那个瘦长脸的男人身上应该还带了一些小型的蛊虫,但母体没了,他手里的东西用完了就没了,补不上。”
洛秋雪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那他还会不会叫别的人过来?”
“不一定。看他在他背后那个蛊师眼里的分量。
如果只是个跑腿的,母体没了任务失败,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大概率会自己跑路。
如果他是那个蛊师的亲信,蛊师可能会派人来查是谁干的。”
付天浩放下筷子。“如果派人来查,目标会是谁?”
“查不到具体是谁。我的魔焰烧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他们会知道洛城有高手,而且是擅长用火的高手。
知道了这一点,他们短期内不会再轻举妄动。”
付天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想了想。“那我报告里写的是‘龙组突击清理’,会不会让人起疑?”
“不会。龙组本来就处理这类事件,你写什么都行,只要别写我。”
付天浩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付书瑶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三个大人正安静地吃饭。
她穿着睡裙,头发没梳,脚上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早上起来你不在,妈妈说你去上班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吃早饭。”
“哦。”付书瑶爬上了椅子,坐在洛秋雪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昨天那个追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付天浩和洛秋雪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谁追你?”付天浩的声音沉了。
付书瑶嚼着鸡蛋,含混不清地说:“昨天放学的时候,有个男的追我。
他蹲在路边的树下面看虫子,被我发现了。他想抓我,我跑了,跑进一条巷子里。然后弟弟——”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付九幽。
付九幽正在翻识字卡片,翻到了青蛙那页,头都没抬。“然后你就跑回家了。”
付书瑶眨了眨眼。“对,然后我就跑回家了。那个男的没追上来。我怕你们担心就没说。”
洛秋雪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书瑶,你昨天被一个陌生男人追了?”
“嗯。但是他没追到我呀。”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因为我怕你们不让我自己走路回家了。”
洛秋雪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付天浩。
付天浩已经拿起手机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了幼儿园周边那几条路段的监控画面,开始翻找昨天下午的录像。
付书瑶看出爸妈的脸色不对,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被他抓到。弟弟教我的那个,那个风……我用了,他就找不到我了。”
洛秋雪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风?”
“就是站在院子里伸手感受的风呀。弟弟让我练的。
昨天那个男的追我的时候,我把手伸出去画了一个圈,他就开始转圈,像喝醉了酒。”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付天浩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付九幽。
付九幽已经从青蛙翻到了鸭子,注意力完全在识字卡片上,但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灵风幻影诀第一式,捕风。”他说。“她练了一个多月,够用了。”
洛秋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的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后怕,又带着一点点骄傲。
“我女儿,五岁,会法术了。”
“不是法术,是幻术。”付九幽纠正道。“比法术低级多了,但对付一个跑腿的蛊师绰绰有余。”
付书瑶听不懂“幻术”和“法术”的区别,她只知道弟弟说了一句话,她练了一个多月,昨天救了自己一次。
她低头继续吃煎蛋,吃得很开心。
付天浩把手机收起来。“监控里找到了,那个男人跑的方向是河边。
跟九幽说的对得上。我会把这段录像加到报告里。”
上午八点,龙组总部异常生物防治中心的回复到了。
付天浩在办公室打开邮件的时候,旁边的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发件人的后缀,坐直了。
“总部回这么快?”
“紧急事件,优先处理。”
邮件不长,但内容很扎实。总部确认了苗疆蛊门在大夏境内的活动记录,过去三年有十七起类似案件,分布在七个省份,作案手法高度相似。
通过下水道系统投放蛊虫母体,在人口密集区域扩散感染。
洛城这起是第十八起,也是唯一一起在蛊巢成型之前就被彻底捣毁的。
邮件最后一段是总部的批示:
“建议将苗疆蛊门正式列入A类高危异类势力名录,授权各地龙组在发现蛊门活动时无需报批,可先行处置。”
付天浩看完邮件,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
A类高危异类势力。
这个分类龙组内部一共只有六个,全是那种大规模、跨区域、有组织、有传承的邪道势力。苗疆蛊门是第七个。
他把批示转发给洛城站的全体成员,附了一条消息:
“以后发现蛊门相关线索,第一时间上报,必要时直接动手。”
发完,他收拾东西回家。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懒。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瞌睡。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付天浩推开家门,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洛秋雪在阳台上晒被子,付书瑶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付九幽躺在爬行垫上发呆。
他换了鞋,走到爬行垫旁边,坐下来。
“总部批了。苗疆蛊门列为A类高危。”
付九幽翻了个身,看着他。“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布置?”
“城南那条河上下游,每个排水口都要装监控。老居民区的井盖全部排查一遍。
龙组的人手不够,我跟市局那边协调了一组辅警配合巡逻。”
付九幽想了想。“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瘦长脸男人,他不可能一个人从苗疆跑到洛城来。中间肯定有接应的。
洛城本地有他的联络人,不然他找不到下水道的入口,也进不去那个地下室。”
付天浩点了点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接应的人,可能是赵永昌那边的关系。”
“有可能。赵永昌被抓之后,他请的那些人散了,但不排除有人留下来继续吃这碗饭。”
“我让老张去查赵永昌之前的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跟滇南那边有过联系的号码。”
付天浩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洛秋雪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晾好的被单,抖了两下叠起来放进柜子里。
她经过付九幽身边的时候,弯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停了一秒。
“今天老实点,哪儿都别去了。”
“今天本来也没力气去。”
“那就好。”
她直起身,走回厨房继续忙去了。
付九幽躺在爬行垫上,盯着天花板。
识字卡片被付书瑶翻过一遍了,堆在他肚子上,最上面一张画着一头大象。
大象的鼻子卷着一根香蕉,表情很憨。
他看了一眼,没动。
丹田里的灵气还在慢慢恢复,像一支快烧完的蜡烛,烛火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燃着。
他闭上眼睛,让天魔万化诀自行运转。
外面的世界在加速变化。龙组备案了,A类高危了,总部授权了。
洛城的水面上看起来平静了,但水底下的暗流没有被清理干净,只是暂时被压住了。
他等灵气恢复。等身体长大。等能站能走能跑的那一天。
到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