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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家女儿

六月的青州,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

从官道两旁的田野望去,麦浪层层叠叠地向天际铺展,一眼望不到边。闳儿站在田埂上,手搭在额前遮着光,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唐心暖说:“母妃!比长安的麦子高出一截!”唐心暖从马车里探出身来,手扶着车辕下了地。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夏衫,腰间系着一条浅青色的带子,走动时衣袂轻拂过田埂上的草尖。

刘彻没有来。他留在长安处理一批急报,让闳儿陪她来了青州。唐心暖没有觉得失落,这些年她越来越习惯一个人走一些路、看一些风景。但走到田埂尽头时,她还是会在心里想——如果他在,会站在哪个位置,会先看麦穗还是先看天色。

她在青州待了三天。第一天看麦收,第二天走访了几户人家,第三天去了城外一座新建的水渠旁。青州的官员陪着她走了一路,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完了那些被加固过的堤坝和疏浚过的河道,然后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闳儿跟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水渠的走向和堤坝的结构。回程的马车里,他忽然说:“母妃,青州的水渠比长安的窄一些,但分流做得好。闳儿想在永宁宫后面也挖一条小水渠,引昭阳殿的积水过去浇地。”唐心暖靠在车壁上,笑了笑:“回去就挖。”

马车出了青州城,唐心暖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忽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她按住小腹,阖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睁开。灵泉空间里的光点轻轻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没有对闳儿说什么。

回到长安那天傍晚,刘彻亲自到城门口接了她。他骑在马上,远远看到她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便加快马速迎了上来。两人隔着一道车帘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刘彻策马与马车并行,走了小半里路才开口:“累不累?”唐心暖靠在车壁上:“有一点,但不累。”

当天晚上,唐心暖在灵泉空间中看到了一些不同——桃林深处多了一株新苗,旁边冒出了两朵并蒂的白色小花。那两朵花长在同一根茎上,叶片相依,在微光中轻轻摇曳。她蹲下身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微凉,触感柔软,没有任何异样。但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两朵花和往常那些东西不太一样。她没往深处想,只是多看了一眼,便起身离开了空间。

过了几天,太医令王温被小荷请来昭阳殿。他把完脉,收回手,白胡子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娘娘,是喜脉。已经一个多月了。”唐心暖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麦田。刘彻还在宣室殿批奏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想了想,没有让人去传话,而是自己起身穿过那道连廊走了过去。

刘彻从批阅的案卷中抬起头时,看到她站在门口。她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然后说:“夫君,我又有了。”刘彻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看着她的小腹。他的手掌轻轻覆上去,掌心温热,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知道她怀孕时那样,动作又轻又稳。

“这次要好好养。”他说。唐心暖看着他微微泛白的鬓发,伸手碰了碰他的耳际:“我哪次没有好好养?”

她说不清那两朵花和腹中这对孩子之间有什么联系。她只是隐隐觉得,它们是同时到来的——那朵并蒂花在空间中安静地亮着,而她的身体里,正有两个人各自生长着。她还没觉得累,只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太医来请脉时欲言又止,最后不得不说实话:“娘娘,这一胎……是双胎。”唐心暖手中的茶碗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回了案上。她忽然想起空间里那两株并蒂的白色花,想起它们长在同一根茎上,叶片相依,迎光而长。她垂下眼睫,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知道了。”

刘彻得知是双胎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该让人把偏殿再收拾一间出来。”唐心暖说:“不急。离生还早。”刘彻没有接话,但第二天张安就开始带着人往昭阳殿偏殿里搬新做的小床和软褥了。唐心暖看着那些陆续搬进去的小物件,没有拦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她知道他从来不是爱提前计划的人,他只是想亲手看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被放好。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唐心暖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闳儿每天下学后都会来昭阳殿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他从永宁宫后面那片田里刚摘的青菜,有时候带一小把麦穗放在她窗台上。弘儿来得更勤一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母妃的肚子比上次大那么多。婉婉则每天都要趴在榻边对着肚子说话:“我是姐姐,你们要乖,出来了姐姐带你们玩。”唐心暖听着婉婉奶声奶气的话,笑着没有说话。

有一天午后,唐心暖靠在榻上小憩,灵泉空间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微微亮了一下。她隐约看到那两朵并蒂花的花瓣轻轻舒展开来,花心处浮现出两团极淡的光——一团带着幽幽的青色,像暮色中的星子;另一团则泛着温润的暖金色,如同冬日里照进窗格的晨光。两团光彼此靠近,又各自安静地亮着,没有相融,也没有分离。唐心暖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一下身,没有看到那两团光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两个刚刚安顿下来的旅人,终于落到了可以久留的地方。

她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风穿过麦田的声音,还有一些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话声。她没有听清那些声音说了什么,只是隐约记得梦中的人影有两个,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像两棵隔得不远的树。

她没有告诉刘彻这个梦。那些太像梦的东西,说出来反而显得不真。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青州的麦收又到了。唐心暖没有去,闳儿代她走了一趟。他从青州回来后,带回来一封信——是去年给她写信的那个江南女孩寄来的,信中说她已经学会了冬麦和春麦轮作的方法,今年地里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我还没有见过您,但我想,总有一天会见的。”信末尾是这样写的。

唐心暖把那封信收进了旧匣子里。她靠回榻上,手覆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两个小生命轻微的律动。闳儿在院子里练剑,弘儿趴在廊下看书,婉婉蹲在麦田边给新苗浇水。刘彻从宣室殿那边走过来,穿过连廊,走到昭阳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院中那三个已经长得这样大了的孩子,嘴角微微弯着。

唐心暖靠在榻上,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门外的一家人。手底下的两个小家伙安静地待着,像是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顿好了。窗外那片麦田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话正被风送往远处的青州、江南,送往那些她不认识的人手中。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等着,让她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