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了一整夜。唐心暖一家人宿在了河岸边一座清雅的宅院里,是刘彻让人提前安排的。闳儿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半夜醒来一次,迷迷糊糊地问:“母妃,我们在哪里?”唐心暖轻轻拍着他的背:“在江南,在母妃小时候住过的城。”闳儿“哦”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唐心暖醒得很早。她站在窗前,推开木窗,秦淮河的水汽裹着早春的凉意扑面而来。河面上有早起的小船在缓缓划动,船娘的歌声顺着水面飘过来,吴侬软语,婉转悠长。刘彻从身后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起这么早?”
“睡不着。”唐心暖靠进他怀里,“夫君,我想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朕陪你去。”
吃过早膳,闳儿听说要去看母妃小时候住的地方,兴奋得连碗里的粥都没喝完就跳下了凳子:“母妃!你快带我们去!闳儿想看母妃长大的地方!”弘儿跟着哥哥学,也跳下凳子:“弘弘也要看!”婉婉还小,被奶娘抱着,睁着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母……母……”唐心暖弯腰将婉婉接过来,笑着说:“好,都去。一个都不少。”
马车沿着秦淮河岸缓缓行驶,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座老旧的宅院前停了下来。宅子不大,青砖黛瓦,墙角的青苔已经爬了很高,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锈迹斑斑,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了。唐心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木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道深深的刮痕——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用石头划的,被大哥骂了一顿。如今那道痕还在,刻痕里填满了灰尘。
“母妃?”闳儿仰着头,拉着她的衣角,“你怎么不进去?”
唐心暖蹲下身子,将婉婉放在地上让她自己站着,伸手揉了揉闳儿的头发:“母妃在等钥匙。钥匙在大哥那里。”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心暖!心暖!大哥来了!”
唐德州从巷口跑过来,身后跟着李敢和三个孩子——双胞胎已经满地跑了,最小的唐岫还被人抱着。他手里举着一把铜钥匙,气喘吁吁地跑到妹妹面前,将钥匙递过去:“大哥知道你要来,早就准备好了。”
唐心暖看着大哥手中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大哥那张瘦了些但依然温和的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哥,你瘦了。”
唐德州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你倒胖了。在宫里吃得不错。”闳儿在一旁大声说:“舅舅!母妃才不胖呢!母妃最好看了!”唐德州低头看着外甥,笑得合不拢嘴:“闳儿长大了一岁,倒是更会说话了。”
唐心暖用钥匙打开了那把旧锁。铜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沉睡了多年终于苏醒。木门被推开,阳光洒进院子里,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院子里的一切都还在。那棵老槐树比记忆中更粗了,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墙角的水缸还在那里,缸沿爬满了青苔;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闳儿第一个冲了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到老槐树下,仰头看那些茂密的枝叶:“母妃!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玩吗?”唐心暖走进院子,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熟悉的树冠:“嗯。母妃小时候,夏天就坐在这棵树下乘凉。你舅舅在树下读书,你大姨在屋里绣花。你二姨和小姨在院子里追蝴蝶。”
闳儿想象着母妃小时候的样子,眼睛亮了:“那母妃小时候追蝴蝶吗?”
唐心暖笑了:“追。有一次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
闳儿认真地点了点头:“那闳儿不追蝴蝶。闳儿要保护母妃。”
刘彻站在院子门口,没有急着进来。他看着唐心暖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看着她仰头看树冠时侧脸温柔的弧度,看着她蹲下身子和闳儿说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这是她的根。她在这里长成了她现在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更了解她了。
唐德州走过来,站在刘彻身边:“陛下,这宅子是心暖长大的地方。她小时候,就在这里学认字、学绣花、学做饭。后来她从江南去了长安,再没回来过。”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中的唐心暖。
唐心暖带着孩子们走进堂屋。堂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唐德州前几日已经请人打扫过了。家具还在,桌椅板凳都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平安喜乐”四个字,是唐德州自己写的,笔力虽稚嫩却透着用心。闳儿指着那幅字说:“母妃!这个字闳儿认识!是‘平安’!”唐心暖点了点头:“对。你舅舅写的。他想让家里人都平安喜乐。”
弘儿跟在哥哥后面,东摸摸西摸摸,最后在一张小凳子前停下来,指着凳子说:“哥哥!小凳子!”闳儿走过去看了看:“这是母妃小时候坐的凳子吗?”唐心暖走过去,弯腰摸了摸那张小凳子,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她的名字——“心”。她小时候淘气,偷偷在凳子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被大哥发现了,训了一顿。
“嗯。是母妃的凳子。”
闳儿想了想,郑重地在凳子上坐了一下:“那闳儿也坐一下。坐在母妃坐过的地方。”弘儿看到哥哥坐了,也挤过去要坐,两个小家伙挤在一张小凳子上,差点把凳子压翻。
唐心暖笑着将他们拉开:“别把凳子坐坏了,它比母妃年纪还大呢。”闳儿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凳子:“那不能坐坏。这是母妃的宝贝。”
唐心暖站起身,目光落在堂屋最里面的一张旧书案上。书案上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留下一盏旧油灯。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盏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看着那盏灯,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坐在灯下看书,大哥在隔壁算账,大姐在裁布,念淇和晚凝在院子里打闹。那个时候日子很苦,但很暖。
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她身边站定:“在想什么?”唐心暖转头看着他:“在想以前的事。以前觉得日子很难过,现在回头看看,又觉得那些难过的日子也挺好的。”刘彻伸手握住她的手:“以后的日子,会更好。”
唐心暖弯起嘴角,靠进他怀里。闳儿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弘儿跟在后面跑,婉婉被奶娘抱着也咿咿呀呀地叫。唐德州在厨房里张罗着做饭,李敢在院子里和双胞胎玩捉迷藏,念淇和晚凝已经从书坊赶过来了。
宅子里热闹了起来。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唐心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丈夫、孩子、大哥、嫂子、侄儿侄女、妹妹们——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里是她的起点,但不再是她的终点。她的终点在长安,在永宁宫,在她爱的人身边。
闳儿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跑过来:“母妃!你猜闳儿抓到了什么!”唐心暖低头一看,儿子胖乎乎的小手里捧着一只翅膀上带着蓝色斑纹的蝴蝶:“是蝴蝶。”闳儿得意地仰起小脸:“母妃小时候追蝴蝶摔了跤,闳儿抓到了!闳儿比母妃厉害!”唐心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闳儿比母妃厉害。”
蝴蝶在闳儿手中扑腾了一下翅膀,闳儿连忙松开手,蝴蝶飞走了。他看着那只蝴蝶飞过院墙,消失在老槐树的枝叶间,认真地说:“母妃,蝴蝶飞走了。它是不是回家了?”
唐心暖点了点头:“嗯。它回家了。”
闳儿仰起头:“那闳儿也回家了。闳儿的家在长安,在永宁宫。那里有父皇、有母妃、有婉婉、有弘弘、有小荷姐姐。闳儿的家在长安。”
刘彻蹲下身子,将儿子抱起来:“那闳儿喜不喜欢江南?”闳儿用力点头:“喜欢!但闳儿更喜欢长安。因为长安有父皇和母妃。”刘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朕也喜欢长安。因为长安有你母妃。”
弘儿跑过来抱住父皇的腿:“弘弘也喜欢长安!”婉婉被奶娘抱过来,也伸出小手,含混不清地叫着:“安……安……”一家人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傍晚时分,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唐心暖带着孩子们站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河面上倒映的万家灯火。闳儿指着对岸说:“母妃,那边有好多灯!”
唐心暖点了点头:“那是秦淮河的灯。母妃小时候,每到晚上就会来这里看灯。”
闳儿想了想,仰头问:“那母妃小时候想不想去长安看灯?”唐心暖低头看着儿子,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刘彻:“没想过。母妃小时候,不知道长安有灯。”闳儿握紧她的手:“那闳儿以后每年都带母妃来看灯。长安的灯也看,江南的灯也看。”
唐心暖弯起嘴角,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好。”
刘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秦淮河的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衣袂和发梢。她转头看着丈夫,又低头看着孩子们,心中暖得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这里是她的江南,她开始的地方。但她知道,她的家,在长安。在她爱的人身边。
那晚回到临时住处,闳儿趴在榻上,手里拿着纸笔,说要画画。他在纸上画了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四个字——“江南旧宅”。唐心暖看到那张画,眼眶一下子红了。闳儿抬起头问:“母妃,闳儿画得好吗?”唐心暖将他抱进怀里:“好。这是母妃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刘彻走过来,看了一眼画上的槐树和小人,没说话,但伸手揉了揉闳儿的头。闳儿被父皇揉得东倒西歪,咯咯地笑。弘儿和婉婉也凑过来要看,兄妹三个挤在一起,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幅画。
唐心暖靠在刘彻肩头,看着孩子们挤在一起闹腾的样子,轻声说:“夫君,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刘彻低头看她:“为什么?”
唐心暖弯起嘴角:“因为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把我带到了你们身边。”
秦淮河的灯还在夜色中亮着,窗外的水声温柔地响着,和孩子们的嬉笑声混在一起。唐心暖闭上眼睛,将这一刻牢牢地记在心里。江南旧宅,永远是她故事的开头。但最好的部分,是现在正在写下的每一页。
天幕
光幕亮起时,叶罗丽仙境正是黄昏。晚霞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色和橙色,仙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着光幕中唐心暖带着家人回到江南旧宅、闳儿抓蝴蝶、全家人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画面。
“她回家了。”王默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带着一家人,回到她开始的地方。那个院子、那棵槐树、那张小凳子,都还在。”
陈思思点头:“闳儿说‘闳儿的家在长安’的时候,我好感动。他在江南出生之前就已经认定了——母妃在哪,家在哪。”
舒言推了推眼镜:“唐心暖坐在小凳子上对孩子们说‘别坐坏了,它比母妃年纪还大’那段,她其实是在告诉孩子们——你们的母妃也是从一个小孩长大的。她不是生来就是夫人,不是生来就会写书。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齐娜抱着兔子,眼眶红红的:“闳儿画了一幅画,画了槐树和一家人,还写了‘江南旧宅’。这个小画家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建鹏难得没有啃苹果:“从江南到长安,从一个人到一家人。她走回来的不是一条路,是一整个圆满的圆。”
仙境中,辛灵仙子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多远,而是知道从哪里出发,又最终回到哪里。唐心暖知道自己的根在江南,也知道自己的家已经在长安了。”
颜爵摇着折扇:“她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到旧宅,是让过去和现在重逢。她没有否定过去,也没有停留在过去,而是把过去放进心里,继续往前走。”
冰公主看着光幕中闳儿趴在桌上画画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水王子看了她一眼:“你在笑?”冰公主没有否认:“那个孩子画的画,很温暖。”
毒夕绯轻笑一声:“冰公主,你现在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冰公主别过脸去:“我只是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