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
玉林市郊外,这座废弃已久的化工厂仓库前,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八月的酷暑本就难熬,此刻更是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熏蒸得令人窒息。几名身着制服的年轻刑警正表情肃穆地进行着某种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如果忽略掉那幼稚到令人发指的手势和口诀的话。
绿翻了个白眼,护目镜后的双眸写满了不耐烦:“你们tm别那么矫情行不行?就一巨人观而已,有那么臭吗?快点决出胜负,我抬肩膀,你们赶紧选个人出来搭把手……”
终于在第十八轮令人绝望的平局之后,“幸运儿”诞生了。
蓝垂着眼帘,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初那张生无可恋的脸上,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没事的,你慢慢抬出来得了,赶紧去吧。”
初猛地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啊!为什么我不服!这概率学上说不通啊!”
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足以让现场温度骤降十度的话:“……所有人都出石头,就你一个出剪刀,你有什么好意思喊冤的?”
初:“……”
不愧是队里的话题终结者,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了,顺便把初的心也扎透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名自称温小馨的女大学生在附近写生时,被这股穿透力极强的尸臭味吸引。本着好奇害死猫的本能,她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连报警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她手脚并用地爬出了仓库,一路狂奔回家,抱着马桶狂吐了一个小时,直到胆汁都快吐干净了,才颤颤巍巍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当粉和红作为先遣队员进去探路后,不到半分钟两人就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蓝刚开口问了一句“里面情况能否辨别”,粉就凉凉地回了一句:“能辨别啊……头不见了,身体已经膨胀成巨人观了,像个充气过度的气球。”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幕通过“石头剪刀布”来决定谁去触碰“生化武器”的名场面。
当初和绿合力将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抬到空地,准备放置在裹尸布上时,意外发生了。初脚下踩到了一滩不明的黏液,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手中的力道瞬间失衡。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是腹腔内高压气体冲破脆弱腹壁的悲鸣。
劳的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一声暴喝响彻空旷的厂区:“赶紧远离!炸了!!”
话音未落,红的、绿的、紫的、白的、蓝的……各种难以名状的液体与组织碎片在空中炸开,宛如一场来自地狱的、带着浓烈恶臭的烟花秀。
自古有诈尸的传说,也有炸尸的现实。
一股让人灵魂深处感到“安心”(实则绝望)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周围的每一寸空气。在场所有警员以爆炸中心为原点,整齐划一地向后退出百米,动作之流畅、队形之完美,堪称警队战术演练的巅峰之作。唯有上司魔站在原地,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绿干呕得停不下来,护目镜上溅满了污点,她不停地翻着白眼,身上那件防护服已然斑驳陆离。初忍着几乎要将人熏晕过去的尸臭,欲哭无泪地凑过去:“小绿法医……是我对不起你……”
绿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后悔了),冷冷地盯着他,眼神比解剖刀还锋利:“……你放心吧。今晚我不站你床头盯着你,我跟你姓。”
初:“……我恨你。”
将残破不堪的尸体艰难地搬回警局后,绿推着转运车,隔着口罩发出闷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叫那几个实习法医都穿好最高级别的防护服再来,不然就直接走人!还有,初,你再怎么样道歉都没用!!!给我去洗三遍澡!!!”
“哦哦哦绿法医您大人有大量原谅me吧……”初双手合十,卑微得像只淋了雨的小狗,一步三回头地挪向了淋浴间。
……
法医解剖室内,冷气开得极低,却依旧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无影灯下,七人围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绿换上了全新的防护装备,神情淡漠而专注,手中的镊子稳稳地夹起一片呈暗绿色的腐肉,放入托盘。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清冷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杯:
“死者为未成年女性,根据耻骨联合面及牙齿磨损程度推断,年龄在15至17岁之间。尸体高度腐败,呈现典型巨人观特征,死亡时间初步推断为7至10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尸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凶手应该是第一次作案,手法生疏且慌乱。但考虑到尸体的搬运和藏匿需要相当的体力,凶手暂定为成年女性,要么是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臂力惊人的类型,要么就是两人协同作案,且大概率为‘一男一女’的组合。”
蓝站在解剖台对面,双臂环抱,清冷的眸子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尸体上每一处不自然的痕迹。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砍掉头,是为了不让警方快速辨别身份。这种刻意的毁损行为,证明凶手跟死者相识,且非常熟悉她的面部特征,担心被熟人或监控认出。此案大概率为报复性凶杀案,或情欲凶杀案。”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死者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愈发幽深:“之所以倾向于情欲凶杀案,是因为死者已经怀孕了。根据子宫大小和胚胎发育程度判断,孕期约在两到三个月。在这个年龄段怀孕,且遭受如此残忍的对待,女性的作案可能性反而更大。一种合理的推测是:凶手的丈夫或伴侣出轨,找到了这名未成年少女作为情妇,凶手得知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与嫉妒,将怨恨全部发泄在了死者身上。死者身上多处防御性骨折和钝器殴打伤,说明生前曾遭受长时间、反复的折磨,这符合情感宣泄型犯罪的特征。”
蓝停顿了一下,视线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废弃的仓库:“至于头颅,凶手既然要隐藏身份,就不会把它带离现场太远增加暴露风险。我推断,头颅大概率还在现场的下水道或者某个隐蔽的排污口里。”
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笑着调侃道:“小朋友可以啊,这逻辑链闭环比我的侧写还快。不过从犯罪心理学角度看,这种‘原配报复小三’的模式里,女性凶手往往伴随着强烈的自我投射和道德审判感。她折磨的不只是那个女孩,更是那个背叛她的男人。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死者的身份,顺着她的社会关系网排查已婚或有固定伴侣的男性,再反向锁定其配偶或女性亲属,突破口应该很快就能打开。”
粉坐在旁边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地接话:“我已经调取了仓库周边五公里内所有监控,以及近一个月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结合蓝队的年龄和怀孕特征筛选,目前锁定了三个疑似对象。另外,那个报案的温小馨我也查了,背景干净,就是个倒霉的美术生,现在还在医院挂水呢,估计心理阴影面积比那仓库还大。”
红皱着眉,看着妹妹绿在解剖台上忙碌的身影,眼中满是心疼,但还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案件上。他沉吟片刻,忽然说道:“等等……蓝队刚才说凶手可能是‘一男一女’,但如果是女性单独作案,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注意到尸体右肩胛骨有一处很特殊的拖拽痕,角度是从左上向右下倾斜的。如果是一个身高180以上、习惯用左手发力的女性,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拖动尸体,是完全可能造成这种痕迹的。我们不能过早排除单人作案的可能,尤其是那种长期压抑、突然爆发的极端个案。”
魔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红说得对,别被惯性思维带偏了。初洗完澡回来让他去走访一下仓库附近的流浪汉和拾荒者,那种地方虽然偏僻,但未必没有‘活地图’。另外,通知技侦组连夜对现场进行二次勘查,重点搜索下水道和排污管道,务必找到头颅。没有头,就没有dna比对,没有身份,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初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个……绿法医,我洗了三遍,用了半瓶消毒液,现在闻起来像颗薄荷糖了,能申请归队吗?”
绿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站远。”
初立刻立正,乖乖退到门口,还不忘朝蓝投去一个“求安慰”的眼神。
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站那儿别动,等会儿跟我去现场复勘。你既然跟尸体有了‘亲密接触’,说不定能对现场的气味分布有更直观的感知。”
初:“……队长,你这是公报私仇吧?”
蓝:“这是合理利用资源。”
劳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拍了拍初的后背:“行了小朋友,别挣扎了。你队长这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呢。再说了,你不是最爱吃夜宵吗?等案子破了,哥请你吃螺蛳粉,加双份腐竹那种。”
初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现在对任何带‘粉’字的食物都有ptsd了。”
粉从电脑后探出头,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没关系呀,我可以帮你伪装成美食博主去试吃,保证让你重新爱上人间烟火~”
初:“……谢谢,但我选择拒绝。”
解剖室内的气氛在短暂的轻松后,再次凝重起来。绿已经将关键检材提取完毕,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组织切片。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具残缺的躯体,他的脑海中正在构建一幅动态的犯罪过程图景:昏暗的仓库、少女的哀求、凶手扭曲的面容、沉重的打击声、以及最后那把挥下的、带着恨意与绝望的刀……
“劳,”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联系市局画像专家,根据尸体损伤形态和现场血迹分布,尝试还原凶手的体态特征和惯用手。另外,查一下玉林市近三个月内所有妇产科医院的未成年孕妇就诊记录,尤其是那些没有家属陪同、或使用假名的。这个孩子……可能曾经试图求助过。”
劳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蓝转过身,走向门口,白色的警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笔挺。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低低的、却足够坚定的话: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头颅。”
初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应道:“是。”
绿终于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她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投入到那片沉默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大概就是我写这篇时我正在吃东西然后写完后我直接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