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言情 

第二卷 幽司照夜

烬骨生灿花

第四章 幽司的门槛比天还高

幽司的衙门设在京城最阴森的角落——西直门外的乱葬岗边上。

谢烬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时,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你们幽司……"他斟酌着措辞,"选址挺有特色的。"

"这叫因地制宜。"沈无渡理直气壮,"死人多的地方,业务量大,节省通勤时间。"

"……"

幽司的大门是两扇漆黑的铁门,门上铸着饕餮兽首,兽眼嵌着两颗红宝石,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谢烬盯着那两颗宝石看了半晌,忽然说:"这是'烬骨'磨的粉。"

沈无渡一愣:"什么?"

"兽眼里的红宝石。"谢烬抬手指了指,"不是宝石,是'烬骨'粉混了朱砂,能照见亡魂。"

沈无渡抬头看了看,忽然觉得那两颗兽眼像是在盯着自己,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你进去之后,"他压低声音,"别乱看,别乱摸,别乱说话。幽司里到处都是阵法,踩错一步,魂就被勾走了。"

"那你呢?"

"我?"沈无渡拍了拍胸脯,"我是正式员工,有工牌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引路"二字,背面是饕餮纹。谢烬瞥了一眼,忽然说:"你的工牌……是赝品。"

"……"

"饕餮纹的角多了一撇,'引'字的最后一笔应该是弯钩,不是直竖。"谢烬面无表情,"你这块令牌,最多值五文钱。"

沈无渡默默地把令牌塞回怀里,咳嗽一声:"……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开门。"

他说着,把令牌往兽首嘴里一塞。

铁门"轰隆隆"地开了,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墓穴。

谢烬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

幽司内部比想象中大得多。

九曲回廊,重重院落,每一进院子都点着长明灯,灯火却是青白色的,照得人影幢幢,像是走在阴间。

"幽司分三堂。"沈无渡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引魂堂管接引亡魂,验骨堂管查验'烬骨',判罪堂管定罪量刑。谢无妄住在最里面的'无妄阁',寻常人进不去。"

"你呢?"

"我?"沈无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是引魂堂最底层的'引路人',负责在乱葬岗捡尸体的。别说无妄阁,就连验骨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谢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穿过第三进院子时,忽然被人拦住了。

"沈无渡?"

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廊下,面容瘦削,双目深陷,像只风干了的蝙蝠。他上下打量着沈无渡,目光最后落在谢烬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谁?幽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张堂主,"沈无渡点头哈腰,一副狗腿模样,"这是我从外面请来的骨雕师,专门协助查验刘家那件案子的。您也知道,那'烬骨'玉佩上的花纹古怪,咱们验骨堂的人看不出门道……"

"骨雕师?"张堂主冷笑一声,"沈无渡,你当幽司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里带?"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谢烬,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后者的脸。

"抬起头来。"

谢烬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堂主瞳孔猛地一缩。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谢烬。"

"哪个烬?"

"灰烬的烬。"

张堂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上身后的廊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谢家明明已经……"

"已经什么?"谢烬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已经死绝了?"

张堂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无渡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他上前一步,挡在谢烬身前,笑嘻嘻地说:"张堂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审案子了?"

张堂主如梦初醒,猛地推开沈无渡,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跌跌撞撞,玄色官服在青白的灯火下拖出一道仓皇的影子。

"他认识我。"谢烬说。

"是。"沈无渡收起笑容,"而且,他很怕你。"

---

张堂主走后,两人在引魂堂的偏厅里暂歇。

偏厅很小,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卷宗,上面落满了灰。沈无渡翘着腿坐在长凳上,手里抛着一颗从供桌上顺来的花生——幽司的供品比城隍庙还寒酸。

"张堂主张守一,"他说,"十年前入的幽司,之前是……"

"谢家的门客。"谢烬接话。

沈无渡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右手虎口有疤。"谢烬说,"那是谢家'断魂刀'的印记。谢家灭门之后,活下来的门客,都会被烙上这个印记,以防他们泄露谢家的秘密。"

沈无渡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谢烬身上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谢烬,"他斟酌着开口,"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烬坐在长凳的另一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在青白的灯火下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骨纹若隐若现,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有三岁。"谢烬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等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在城隍庙了。老城隍——就是上一任骨雕师——他告诉我,谢家三百七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死光了。凶手没找到,案子没结,谢家的'烬骨术'也失传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沈无渡:

"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火。"谢烬说,"漫天的大火,还有……"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有人在笑。笑声很好听,像风铃。"

沈无渡的心猛地一沉。

风铃。

谢无妄的随身法器,就是一串骨雕风铃。

---

第五章 无妄阁的"故人"

谢无妄见他们,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消息来得突然,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童来传话,说"司主请两位去无妄阁喝茶"。沈无渡当时正在啃一块硬得像砖头的馍馍,差点把自己噎死。

"喝茶?"他拍着胸口顺气,"谢无妄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小童没回答,转身就走,像是个没上发条的木偶。

无妄阁在幽司最深处,穿过七重院落,跨过一座架在枯河上的石桥,才能看见那座孤零零的阁楼。阁楼不大,三层高,飞檐翘角,檐角挂着一串风铃。

骨雕的风铃。

谢烬站在桥头,仰头看着那串风铃。月光落在风铃上,把那些细小的骨头照得晶莹剔透,像是某种易碎的琉璃。

"那是……"沈无渡的声音有些发紧。

"人骨。"谢烬说,"小孩子的骨头。雕工很好,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引魂纹',风吹过时,能引动方圆十里的亡魂。"

沈无渡忽然觉得,这夜里的风,好像更冷了。

---

阁楼里燃着檀香,香气浓郁得近乎刺鼻。

谢无妄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煮茶。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披散,从背影看,像是个风雅的书生。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笑意,"坐。"

谢烬没动。

沈无渡也没动。

谢无妄似乎早料到他们会这样,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烬的呼吸停滞了。

那张脸。

和他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薄唇,甚至连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只是谢无妄的脸更苍白一些,更精致一些,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的玉器,完美得近乎虚假。

"好久不见,"谢无妄笑着说,"哥哥。"

谢烬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刺出一片温热的湿意。

"别这么紧张。"谢无妄站起身,走到茶案前,提起茶壶,往三只杯子里斟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我若要杀你,你进幽司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为什么?"谢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骨。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灭谢家满门?"

谢无妄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谢烬。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因为无聊。"他说。

"……"

"谢家的'烬骨术',传了三百多年,一代比一代死板,一代比一代无趣。"谢无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想看看,如果把所有的规矩都打破,能造出什么样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谢烬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笑着说,"最好玩的东西,竟然是我自己的哥哥。"

谢烬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

"你……"

"我怎么了?"谢无妄歪头,那动作和沈无渡有几分相似,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真,"我把你留在城隍庙,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学会'烬骨术',一点点被骨纹侵蚀……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他走近一步,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谢烬的脸颊。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他轻声说,"比那串风铃完美一百倍。"

谢烬猛地抬手,刻刀从袖中滑出,直刺谢无妄心口。

谢无妄不躲不闪。

刀尖在距他心口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谢烬停了手,是谢无妄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他的手指苍白修长,像是上好的瓷器,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哥哥,"他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还是这么急躁。"

他手指一翻,谢烬的刻刀脱手飞出,"钉"的一声钉入身后的梁柱,刀柄嗡嗡作响。

沈无渡动了。

他体内的饕餮在这一刻彻底苏醒,漆黑的瞳孔里燃起幽蓝的火,整个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谢无妄面门。

谢无妄终于变了脸色。

他后退半步,袖中滑出一串风铃,铃声骤响,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琉璃。

沈无渡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像是一只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木偶,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饕餮?"谢无妄挑眉,目光落在沈无渡身上,带着一丝惊讶,"有意思。我以为这东西二十年前就已经死绝了。"

他蹲下身,用风铃的一端挑起沈无渡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谢家的'封魂术'。他们把饕餮封在你体内,让你当容器。"

他站起身,看向谢烬,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哥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意味着,"谢无妄说,"只要你死了,饕餮就会破体而出。而沈无渡……"他顿了顿,"会第一个被撕成碎片。"

谢烬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无渡躺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还在笑。他笑得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月白色的地砖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谢无妄,"他说,"你话真多。"

谢无妄挑眉:"哦?"

"反派死于话多,"沈无渡说,"你没听过吗?"

他话音未落,谢烬已经动了。

不是攻向谢无妄,是扑向那串风铃。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在谢无妄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风铃攥在了手里。

骨雕的风铃,触之生寒。

谢烬的手掌瞬间被冻出一层白霜,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五指收拢,狠狠一握——

"咔嚓。"

风铃碎裂。

无数细小的骨片从指缝间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像是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雪。

谢无妄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谢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谢无妄,你忘了——"

他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枚骨片,那是风铃的核心,上面刻着繁复的"引魂纹"。

"——我才是谢家真正的'烬骨术'传人。"

骨片在他掌心燃烧起来,青白色的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谢烬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目光灼灼地盯着谢无妄:

"而你,只是个偷了东西的贼。"

---

第六章 逃出生天

他们从无妄阁逃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无渡的伤很重,饕餮反噬加上风铃的冲击,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半靠在谢烬身上,走一步晃三步。

"你……"他喘着气,"你刚才那招……挺帅的……"

"闭嘴。"谢烬的声音很冷,手却攥得很紧,几乎要把沈无渡的胳膊捏断。

"疼……"

"忍着。"

两人穿过枯河上的石桥,穿过七重院落,穿过引魂堂的偏厅。一路上,幽司的人像是瞎了聋了,没有一个人拦他们。

直到推开那扇漆黑的铁门,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谢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谢烬!"沈无渡一把捞住他,"你怎么了?"

谢烬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骨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疯狂地蔓延、扭曲,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上臂,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在皮肤下蠕动。

"骨纹……"沈无渡的声音发紧,"怎么会突然……"

"用了'燃骨术'。"谢烬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骨为柴,以魂为火。烧得越快,力量越强,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沈无渡,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但烧完了,就没了。"

沈无渡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我没事。"谢烬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身形却晃了晃,"还能撑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谢烬没回答。

他抬头看着天,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无渡,"他说,"我想吃烤乳猪。"

"……"

"醉仙楼的。"谢烬说,"你答应过我的。"

沈无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谢烬的头发——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好。"他说,"醉仙楼,烤乳猪。"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身后,幽司的铁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

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