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东京·五条家本宅·内库】
五条悟是偷溜进内库的。
他才五岁。六眼全开着,从出生就没关过。整个世界在他眼里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光——人的咒力、墙壁里的虫、地板下的霉菌、远处马路上行驶的汽车引擎,全挤在一起往他脑子里灌。他烦透了。家里的大人说他天生就该习惯,说六眼是五条家至高无上的天赋,说他应该为此骄傲。
骄傲个屁。
他蹲在内库最里面那排架子底下,缩成一小团。黑色的小短袖皱巴巴的,白毛乱糟糟地支棱着。六眼半阖着,勉强把视野收窄到眼前三寸,这样能少受点罪。
架子最底层有一个黑漆木盒,没锁,积了灰。他伸手拨开盒盖——里面没有卷轴,没有符咒,只有一小片碎玻璃似的东西,嵌在一块暗青色的石头里。石头表面有裂纹,裂纹里透出极淡的光,像萤火虫的屁股。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光炸开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六眼直接被拽进去了。整个内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没见过的空间——灰蒙蒙的,像清晨的雾,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和草。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站在几步外,穿着深蓝色的旧衣服,手腕上有一道青色的痕迹。
小孩也在看他。绿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同样意外。
两个人隔着那片灰雾对视。
"……你是谁?"五条悟先开口了。他从来都是先开口的那个。
"榊原结。"小孩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五条悟见过的任何同龄人,"你呢?"
"五条悟。"他撇了撇嘴,"你那是什么?手腕上那个。"
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青色痕迹在微微发亮,和五条悟指尖碰着的那片碎片亮度同步。
"心鉴碎片。"结说,"它连着……很远的地方。你碰的那个,是另一片。"
五条悟皱起眉。"连着?连着哪儿?"
"我也不知道。"结往前走了一步,灰雾跟着他动,"但它在亮,说明你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和它呼应。"
五条悟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碎片还贴着指尖,凉丝丝的,不像石头也不像玻璃,像一块冰,但握不化。他试着把六眼对准它——
——光里映出一条线。很细,很长,从他指尖出发,穿过灰雾,穿过时间和空间,连在结的手腕上。
"你手腕上那个,"五条悟说,"和这个是一套的?"
"嗯。"
"所以你在那边,我在现在?"
"应该是。"结歪了歪头,"你多大?"
"五岁。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五条悟觉得这个叫结的小孩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咒力,他见过太多咒力了,这个不是。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沉在那儿,不吵不闹。
"你那边好玩吗?"五条悟问。
"哪边?"
"你那边。你那个时代。"
结想了想。"有时候好玩。有时候不好玩。"
"跟我说说不好玩的时候。"
结看了他一眼。五条悟的六眼在灰雾里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白毛在光里几乎透明。他脸上带着一种小孩不该有的烦躁和孤独,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爪子很利,但没地方挠。
"不好玩的时候,"结慢慢说,"就是一个人待着,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见。"
五条悟愣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灰雾好像薄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是那种感觉上的——两个小孩隔着时间和空间,同时说了一句一样的话。
结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没了。
"你那个碎片,"结说,"别让别人碰。它会记住碰过它的人的气息。"
"为什么?"
"因为它要找路。"结抬起手腕,青色痕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它记住你了。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它都能找到你。"
五条悟低头看着指尖的碎片。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渗,但他没有松手。
"那你呢?"他问,"它也能找到你吗?"
"能。"结说,"但我在很远的地方。它找到我,要花很久。"
"多久?"
"……很久。"
五条悟哼了一声。"那就慢慢找。反正我也不急。"
结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灰雾里,看着五条悟。绿眼睛里映着六眼的光,两个小孩隔着时空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然后碎片的光开始暗下去。
不是突然灭的,是像呼吸一样,一下一下地变弱。灰雾在退,架子、盒子、内库的气味在回来。五条悟感觉到指尖的凉意正在消失,他下意识攥了一下——
"等等——"
"下次再聊。"结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你叫五条悟对吧?我记住了。"
"我也记住你了!"五条悟喊回去,"榊原结!"
灰雾彻底散了。
五条悟蹲在内库架子底下,手指还保持着碰碎片的姿势。指尖凉丝丝的,但碎片已经不亮了。他低头看——黑漆木盒里,那片暗青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下次再聊啊,结。"他对着空盒子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短袖上的灰,推开内库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光很亮,六眼又被灌了一嘴乱七八糟的光,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烦了。
好像有个人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跟他一样,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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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京·同一时刻·五条家宅邸】
五条纲从廊下经过时,忽然停了一步。
他左臂的旧伤疤微微发热——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暖意,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黑蚀留下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六眼在跳?"他喃喃自语。
六眼没有回应他。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像一根很细的弦,从他的手臂出发,穿过墙壁,穿过屋顶,穿过平安京的夜空,往一个他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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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篇·幼年五条悟与心鉴碎片·其一——2
这章好有意思,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