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神木的枝叶,落了一地碎响。
像是在回答。
结睁开眼,夜风里的碎响忽然变了调。不是叶片摩擦的声音,是某种更沉、更钝的东西——像很远的地方有谁在用指节叩一面铜钟,一下,两下,间隔很长,但每一声都在靠近。
他站起身,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地脉的搏动。地脉是温的,是泥土和树根之间缓慢的、活着的脉动。而此刻贴着脚踝爬上来的东西,是冷的。不是冬天那种干净利落的冷,而是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灰尘在空气里浮着,每一粒都在告诉你——这里的时间停了很久。
结没有犹豫,转身往别邸深处走。
心鉴古镜放在内室的暗阁里。不是藏起来,是"放"在那里——榊原家的规矩,古镜不能见天光,不能映月光,只能在需要的时候才取出来。祖父说过,镜子照见的越多,它"记住"的也越多。而记住的东西,迟早会反过来找你。
但今晚,结觉得是镜子在叫他。
不是声音,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指尖划过水面一样的震颤,从暗阁的方向传过来。他推开内室的门,黑暗里,古镜的镜面在微微发亮——不是反光,是镜面本身在发光。暗青色的光,像深潭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结跪坐在镜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掌覆上去。
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冷意顺着掌纹一路窜上手腕。
然后——
镜中不是八原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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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像水一样化开了。暗青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浮动的、朱红色的线条。那些线条像血管,又像符文,在黑暗中蜿蜒流动,时而聚拢成复杂的几何图形,时而散开成漫天的血雨。
结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妖气。妖气是白色的、灰色的、偶尔带着淡绿或淡紫的光晕,像雾,像烟,像月光穿过树叶时投下的碎影。柔软的,有温度的,哪怕是最凶恶的妖怪,它的气息里也带着"活着"的质感。
但镜中映出的这些东西——没有温度。它们不是"活着"的,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像有人把恐惧、愤怒、怨恨、诅咒全部揉成一团,塞进一个容器里,然后容器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流得到处都是。
那些朱红色的线条,是一种叫咒力的东西。
结不知道这个词。但他知道那不是妖怪的气息。妖怪再凶,也是天地间自然生长的存在。而镜中的这些东西——它们是被"生"出来的,从人类的负面情绪里,从诅咒里,从死亡里。它们没有形体,只有恨意。像无数张嘴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
镜面开始剧烈地晃动。暗青色的古镜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镜中的画面在"溢出"。朱红色的光线顺着裂纹往外爬,像活物一样攀上结的手腕。
结想抽手,但来不及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镜面深处传来。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伸出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结的意识被拖进了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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