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很平静。
爷爷没提下午的事,只是安静地喝着味噌汤,偶尔夹一筷子腌萝卜。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屋里回荡。
小雅哥吃得很少,但吃得很慢。他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的味道,又像是在用这顿饭,丈量着在这个家里剩下的时间。
阿司坐在下首,能看见小雅哥握着筷子的手指。虎口处的红肿依然明显,但那股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痉挛感已经消失了。他正在适应这种疼痛,就像适应一种即将到来的离别。
收拾完碗碟,小雅哥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水槽边,水流哗哗地响着。
“我来洗吧。”阿司走过去。
“不用。”小雅哥挡了一下,接过阿司手里的碗,“你明天还要赶车。”
水声掩盖了沉默。
洗好碗,擦干,归位。小雅哥做完这一切,用毛巾擦了擦手。
隔壁爷爷的房间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音量开得很低,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夜风有些凉。
阿司在廊下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木柱。他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的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雅哥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灯早就熄了。
阿司本来以为,小雅哥会像昨晚那样,在库房里待到很晚。
或者,至少会在临走前,像下午那样,平静地说一句“我走了”。
但他没有。
凌晨三点左右。
阿司被一阵极轻微的动静惊醒。
不是脚步声,是地板受压时发出的、那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吱呀”声。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小雅哥房间的方向。
阿司睁开眼,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听着那声音穿过走廊,经过爷爷的房门,停在玄关处。
然后是拉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的声音。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地。
接着,是石阶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很稳。
阿司坐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蒙了一层霜。
他看见小雅哥的背影。
没有背那个大行囊,只背了一个看起来很轻的小包。
他走得不快,甚至在中庭的榉树下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树梢间的月亮。
然后,他穿过鸟居,消失在黑暗里。
阿司没有追出去。
他走回廊下,发现爷爷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纸门开着,爷爷穿着睡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信纸,正在慢慢地折。
“醒了?”爷爷没抬头。
“嗯。”阿司走进去。
爷爷把折好的信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那是给阿司的。
“雅贵留给你的。”爷爷说,“我还没看。”
阿司拿起信纸。纸很薄,带着墨香,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小雅哥平时的工整,倒像是写得很急。
信的内容很短:
阿司:
我走了。
库房顶上的瓦我补好了,梯子收在老地方。
爷爷那边,帮我多看着点。他晚上睡不好,别让他多喝那药酒。
不用找我。等我回来。
雅贵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煽情的话。
只有交代,和一句“等我回来”。
阿司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爷爷。
“他几点起来的?”阿司问。
“两点多。”爷爷淡淡道,“我去厕所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的灯灭了。我就知道,这孩子是怕天亮了,舍不得走。”
爷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石阶。
“留书出走,是怕我们拦着。”爷爷说,“也是怕我们送。”
阿司把信纸折好,放进兜里。
“我去看看库房。”阿司说。
“去吧。”爷爷应道,“把门锁好。”
阿司走出房间,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库房前。
锁是开着的。
推开门,里面很整洁。
那堆旧箭矢已经捆好入库,松脂油的瓶子盖得严严实实,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梯子收在墙角。
瓦片补好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小雅哥从来没有在这里崩溃过,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阿司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晨光已经开始从东方的山脊透出来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