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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许家女儿

马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条土路染成金红色。许昕言掀开车帘,看到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过院墙,叶子在晚风中簌簌地响。院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木纹比她离开时深了一些,像是岁月在木头表面又刻了一层浅浅的痕迹。

她抱着宜欢下了车,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进去。

刘彻抱着沛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还是那个院子。”

许昕言轻轻应了一声:“还是那个院子。”

孩子们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刘衍第一个冲到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往里面探了探头。紫云连忙跟上,但他的叫声已经传了出来:“娘!院子里有棵大树!”

许昕言笑了:“那是我小时候爬过的树。”她抱着宜欢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比她记忆里更密了,树荫几乎铺满了整个院子。石桌石凳还在,石桌的边角磨得更圆了一些,像是被很多双手摸过。她想起刘彻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坐在这张石凳上,喝了她端出来的粗陶碗里的茶。那时候她十五岁,他四十七岁,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互相试探着靠近。

刘衍已经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在墙角发现了一排蚂蚁,蹲在那里看了起来。刘晟蹲在廊下,摸着廊柱上的木纹,摸得很认真。刘昕进院子后先仰头看老槐树的树冠,又转了一圈,视线扫过石桌石凳,最后落在许昕言身上:“娘,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许昕言点头:“住了十五年。”

刘昕说:“那你怎么舍得走的?”

许昕言想了想:“因为有人来接我了。”她看了刘彻一眼。刘彻正把沛儿放在石凳上,没有抬头,但嘴角是弯的。

沛儿坐在石凳上,环顾了一圈院子。他看了看老槐树,看了看石桌,看了看廊下那扇半掩的木门,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泥地上。承乾最后一个走进来,他在院门口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下门槛——那道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最中间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是无数只脚踏出来的痕迹。他收回目光,把院门轻轻带上,走了进来。转了一圈后,他停在廊下,看着墙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许昕言走过来:“那是你舅舅刻的。”承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刻痕:“刻的什么?”许昕言凑近看了看:“那是我的名字。我七岁那年,大哥刻的,说怕我走丢了找不到家。”她的语气很平淡。承乾站在那道刻痕前面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悬在刻痕上方,没有碰到,也没有收回。许昕言没有看他,也没再多说。两人站在那道刻痕面前,听着身后刘衍在墙角嘀咕“这只蚂蚁比宫里的大”。

许嵩在黄昏时分从镇上赶回来。他老了一些,鬓边有了白,但背还是直的。他看到院子里的阵势,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刘彻面前停住,行了一礼:“陛下。”刘彻摆了摆手:“在村外,不必多礼。”1

段评

老槐树的细节好戳人

许嵩直起身,看向许昕言。姐弟俩对视了片刻。许嵩比姐姐矮了半个头,想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院子里的井我前两天刚淘过。”他站定脚步,看了看许昕言怀里的宜欢,又看了一眼石凳上的沛儿,转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都……都来了?”

许昕言笑了:“都来了,六个。”

许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在廊下承乾刻名字的那道刻痕前停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又看了一眼承乾:“这是你娘的名字。”承乾点了点头:“我看到了。”

许嵩站起来,没有多话,转身进了灶房:“我去烧水。”他走进灶房,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许昕言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没有跟进去。

晚上,许嵩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给大人,一张给孩子。菜不多,但都是许昕言小时候爱吃的那几样——蒸饼、酱菜、炖鸡、一碟炒鸡蛋。许昕言夹了一块蒸饼,咬了一口,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许嵩坐在对面,没看她:“还是老方子。”许昕言没有回答,又咬了一口。

刘昕吃了一块蒸饼,眼睛亮了一下,把嘴里的咽下去后转头问许嵩:“舅舅,这个饼怎么做的?”许嵩被这声称呼叫得微微一愣。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和面的时候放一点盐,醒得久一些,蒸出来就松软。”刘昕点头,又伸手拿了一块。许嵩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碟蒸饼往她那边推了推。

沛儿坐在刘彻腿上,手里捏着一小块蒸饼,正在慢慢地啃。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确认什么味道。宜欢被紫云抱着,伸着手想够桌上的蒸饼,够不着,哼唧了两声。许昕言掰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接过来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冲许昕言笑了一下,又伸出手来要。

承乾坐在孩子们那一桌,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红枣的皮已经煮开了,在碗里散着淡淡的甜香。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粒红枣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慢慢喝完了。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刘昕和刘晟在许昕言以前的房间里睡,刘衍和承乾在堂屋打了地铺,沛儿和宜欢被紫云抱到隔壁屋子。许昕言和刘彻没有进屋。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头顶是浓密的枝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银子一样落在他们肩上。

刘彻仰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这棵树,比宫里那几棵都大。”许昕言也仰头看了一眼:“它长了很久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许昕言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以前以为,我会在这棵树下过一辈子。嫁一个村里的人,生几个孩子,每天给家里做饭,等太阳落山就收衣裳回屋。”她顿了一下,“后来你来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老槐树:“那一年朕来的时候,也是秋天。”许昕言点了头:“嗯。”刘彻没有多说,也没有再提起那一年秋天的事。

院子里很静。墙角传来刘衍入睡后的呼吸声,灶房里有水壶烧开后余下的热气,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许昕言坐了一会儿,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