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感受到掌心那只微凉的手,五指收拢了些许,将那抹凉意稳稳握在掌心。
他向来古井无波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面向浩瀚人海与苍茫群山。
“玄剑天宗,宗门大比——”
其声如洪钟,又如上古玉磬清鸣,带着沛然道韵,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同时回荡在巍巍群山之间。
“启!”
一字落下,宛若言出法随。
整个天启台笼罩的肃穆氛围为之一振,无数隐匿的阵纹随之亮起微光,天地灵气隐隐呼应。
话音未落,鸿钧身形微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袭降紫身影已携着那点灼目的红,于瞬息之间,稳稳落座于高台正中的宗主主位之上。
接下来的景象,让刚刚因大比开启而稍起波澜的现场,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窒息。
罗睺压根没看鸿钧身侧那张显然是特意增设稍矮一些的华贵座椅。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极为自然称得上从容坦荡地一侧身,竟直接侧坐于鸿钧的腿上!
一袭降紫,沉稳如山;一身红衣,艳烈如火。
两者以一种惊世骇俗的姿态叠合在一起,色彩与气场的碰撞,强烈到刺目。
罗睺仿佛感受不到下方几乎要凝成实质无数道错愕惊骇的目光。
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鸿钧线条冷峻的下颌:
“宗主……真的不打算当众说点什么吗?比如,你我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鸿钧垂眸,看着怀中人这般放肆挑衅的举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既无动怒,也无窘迫,只平静地回了三个字:
“不需要。”
罗睺挑了挑眉,好奇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紫眸中找出哪怕一丝情绪的波动。
在洪荒,众生皆以为鸿钧道祖公私分明,冷漠守序。
可罗睺知道,一旦此人认定之事,便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或解释。
那份近乎于天道般的笃定漠然,源于他与洪荒天道之间千丝万缕,不分彼此的联系。
那么在此界呢?
他绝不信鸿钧会毫无动作,他是否也已尝试沟通过此界的天道?
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笑得愈发妖冶,仿佛很享受这种在万众瞩目下,撩拨这座万年冰山的感觉。
而在高台上,副宗主孟瑜与几位太上长老,早已被眼前这堪称伤风败俗,罔顾礼法的一幕,冲击得面色精彩纷呈,呼吸不稳。
孟瑜脸上的温文面具几乎要寸寸碎裂。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的嫉恨与暴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依靠尖锐的刺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猛地站起身。
“宗主!”他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尖锐扭曲,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宗主与月长老如此……亲近,实乃、实乃宗门一段佳话。”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努力挤出一丝堪称狰狞,皮笑肉不笑的“笑意”。
“只是,今日毕竟是宗门大比,典仪庄严,关乎宗门颜面与道统传承。是否……应先以宗门大比为重?其余事宜,或可容后再议?”
话语看似恭谨请示,内里的质疑讽刺,隐隐的逼迫,却昭然若揭。
弟子区域早已是低语沸腾,若非顾忌高台威压,几乎要哗然一片。
“天啊……坐、坐在怀里?!”
“这……这成何体统!月师叔怎能……”
“宗主竟也由着他?难道传言是真的,宗主与霜寒仙尊本就是一人?”
“不可能!沈师兄说了,宗主是渡劫巅峰,霜寒仙尊分明是大乘期!”
沈俞尽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如鬼,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听到周围的猜测,猛地低吼出声,仿佛要说服自己,也说服旁人:“荒谬!我师尊的修为境界,分明与宗主天差地别!”
他这话引来周围弟子更加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怀疑,也有恍然与怜悯。
长老席上更是暗流汹涌。
几位思想古板的保守派长老已然面沉如水,眼中尽是不赞同与压抑的怒火,碍于宗主威严,强忍未发。
而一些心思活络的,目光在亲密无间的宗主与月青冷身上转了转,又瞥向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孟瑜,心中已然开始飞快地重新权衡。
面对孟瑜这带刺的诘问,全场的瞩目与窃议,罗睺却依旧好整以暇地侧坐着,甚至将身体的重量更放松地倚靠过去。
一双桃花眼只笑吟吟一瞬不瞬地盯着鸿钧,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在纯粹欣赏他如何应对这微妙的局面。
鸿钧终于将目光从罗睺脸上收回,转向下方强作镇定的孟瑜,以及神色各异的长老与弟子。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孟瑜言辞中的机锋,全场暗涌的浪潮,于他不过清风拂面,蝼蚁喧嚷。
出口便是绝对权威的声音压过了一切杂音,“本座在此,便是宗门之重。”
此言一出,不仅将孟瑜的质疑原封不动地驳回,更是一种无比强势的宣告,他的意志,即为宗门最高意志;他的存在,便是规矩本身。
至于他怀中之人,既得他如此相待,其地位与意义,又何须向旁人解释分毫?
孟瑜身形晃了一下下,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铁青与灰败。
他微了微张开口,却在鸿钧那双如同洞悉却又漠然无情的紫眸注视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极其僵硬缓缓坐了回去,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攥得指节惨白,微微发抖。
鸿钧不再看他,目光淡然扫过下方重新肃立的万千弟子,简短道:
“大比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