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陆沉是被重量压醒的。
不是平时那种"一小团温热落在脸上"的重量。是更沉的、有轮廓的、压在他胸口上让他呼吸变浅的重量。他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他看见一张脸——一张年轻的、黑色的短发覆在额前、睫毛很长的脸,正趴在他胸口上,两只金色的眼睛正从很近的距离看着他,眨了一下。
陆沉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张脸,往上方移动——短发的头顶,有两根黑色的、毛绒绒的三角形耳朵,正竖在发顶两侧,尖端微微朝前弯着。他的目光又往下移——趴在他胸口的身体裹着一件明显太大、明显是他的旧T恤,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段,但T恤后面有一条黑色的、粗实的尾巴正从衣摆下方伸出来,搭在他的腰侧,尾尖正在慢悠悠地画圈。
那张脸——少年的脸——歪了一下头,耳朵跟着歪的方向偏了偏,金色的瞳孔圆圆的,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混着晨起沙哑的、软绵绵的:
"喵。"
陆沉整个人定住了大约三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墨墨?"
少年点了点头。黑色的短发随着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头顶那两只耳朵跟着晃了晃,尾巴从他的腰侧收回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尾尖弯成问号的形状。
陆沉缓慢地坐起来。墨墨——现在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十八岁的少年——顺着他坐起来的动作从他胸口滑到腿上,然后蹲坐在他的膝面上,姿态和他还是猫的时候一模一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仰头看他。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颗很小很浅的梨涡。
他比陆沉想象中要小一圈。坐着的状态下,整个人只占了陆沉大腿一半的面积。黑色的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和耳侧,头顶那两只猫耳朵正在缓慢地转动——左耳朝左转了一下,右耳朝右转了一下,像在适应新的声音接收角度。他的尾巴从膝面上垂下去,尾尖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沉看着膝上这个穿着他旧T恤的猫耳少年,金色的大眼睛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孔圆圆的,和他还是巴掌大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变的?"
墨墨歪了一下头。耳朵跟着歪了歪,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困惑音调的:"唔。"
他不会说人话。
陆沉盯着他看了几秒。墨墨被盯得有点不安,耳朵从朝前变成了微微朝两边张开,尾巴从敲床单变成了环着自己的腰,尾尖搭在自己的小臂上。他的表情是一种"我变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的细小忐忑。
陆沉伸出手,停在他的头顶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墨墨看着那只手,然后把头顶凑了上去,主动把额头抵进了他的掌心里。还是同样的动作,和猫的时候一模一样——把脑袋蹭进他的掌心,闭上眼睛,耳朵在他的指缝间微微颤动。但现在的触感不一样了,掌心下是更厚实、更温热的皮肤,头发细软地贴着指腹,那两只毛绒绒的耳朵从他手指间支棱出来,竖着,尖端蹭到他的虎口。
陆沉用拇指顺着他的耳背轻轻揉了一下。墨墨的耳朵在他揉的瞬间抖了抖,然后他整个人从蹲坐变成了往前倾,把额头更深地抵进陆沉的胸口,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呼噜声。
人形的呼噜声比猫形的时候更深、更响,像一枚被放在胸腔里的小鼓正在被持续敲击。陆沉感觉到那阵震动从墨墨的胸口传到自己胸前,沿着肋骨扩散,比之前更清晰、更具体。
"你变大了。"陆沉说。
墨墨从他胸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人类的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但指尖还保留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粉色爪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眨了一下眼。
尾巴在他身后翘起来,尾尖弯成一个问号。
陆沉从床上下来,站到床边。他朝墨墨伸出手——墨墨看着他的手,然后站起来,从床上走下来,站在地板上。他比陆沉矮了将近三十公分,头顶刚好到陆沉的下巴。旧T恤套在他身上像一件过大的罩衫,袖口长过指尖,他抬手的时候袖子耷拉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他站在地板上仰头看着陆沉,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着,耳朵微微朝上转。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伸进了陆沉摊开的掌心里。还是和猫的时候一样——把爪子搭进他的掌心,轻轻地、试探地、像一枚叶子落进水面那样轻。
陆沉合拢手指,把那只手握住。
墨墨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细长,指腹柔软,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体温。陆沉握住的瞬间,墨墨的尾巴翘了起来,尾尖在背后画了一个圆,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陆沉的胸口上。
呼噜声又响起来了。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T恤的薄棉面料传到陆沉的皮肤上,带着稳定的、持续的震动频率,像一个被调好音的发动机正在空转。
陆沉站在卧室里,低头看着胸口那颗黑色的脑袋——头发柔软,发顶有两个旋,两只耳朵从发丛中竖出来,尖端轻轻蹭着他的下巴。他握着那只递进掌心的小了一号的手,安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松了手,转身走到衣柜前面,翻出一件更小的T恤——深灰色的,他穿有点紧但还能套,递给墨墨。"试试这个。"
墨墨接过那件T恤,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然后他把身上那件大的旧T恤脱下来,换上了深灰色的。尺寸刚好——肩线落在肩头,下摆盖到腰线以下、大腿根部以上的位置,袖口正好到手肘上方。他换了衣服之后在原地转了半圈,尾巴从衣摆下面的开衩里钻出来,翘着,尾尖正对着陆沉的方向弯成一个问号。
他又走回陆沉面前,把额头重新抵回他的胸口,尾巴绕上了他的腰。
陆沉低头看着腰间那条卷过来的黑色尾巴,伸手摸了摸尾尖。墨墨的尾巴在他手指碰到尾尖的瞬间颤了一下,然后缠得更紧了一些。呼噜声从胸腔里持续不断地涌出来,填满了卧室里的晨光,填满了他们之间那段极其有限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距离。
那天早上,陆沉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完成了平常只需要五分钟的洗漱流程。因为他刷牙的时候墨墨蹲在洗手台边沿上——人形蹲着,膝盖抵着胸口,手环着小腿,尾巴从身侧伸出来垂在台面边缘,看他刷牙。他洗脸的时候墨墨从台边沿上移到了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胛骨上,耳朵贴着他的后颈,呼噜声贴着他的脊椎往下滚。
做早饭的时候,墨墨蹲在餐桌的椅面上,下巴搁在椅背顶端,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煎蛋。他煎好之后把蛋放进盘子,又给墨墨准备了一碟鸡肉茸——放在餐桌他惯常的位置上。墨墨看着那碟鸡肉茸,又看了看陆沉,然后伸手拿起碟子边的那只小勺——他用人类的手握住勺柄,舀了一勺鸡肉茸,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椅背后画了一个圈。然后他低头又舀了一勺,这次把勺子里多余的茸在碟沿刮了一下,动作细致、精准,像一只已经学会了用工具的小动物。
陆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碟子里的鸡肉茸。墨墨吃完之后把勺子放回碟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干干净净,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然后他张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混着满足感的——
"喵。"
陆沉放下筷子,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墨墨的头顶,那两只毛绒绒的黑色耳朵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暖褐色的光晕。他的尾巴从椅背后伸到椅子侧面,尾尖正朝陆沉的方向微微勾着,像一个不停在发送的小信号。
"你能维持多久?"陆沉问。
墨墨歪了一下头,耳朵跟着偏了偏。他看着陆沉,眨了一下眼,然后张开嘴,用舌头顶着上颚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尝试在拼凑音节的——
"不……知道。"
声音很小,沙沙的,像树叶被风从地面上轻轻卷起来的声响。那两个字的音调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人迈出的第一步。但它是完整的,它是两个字,它们从一只巴掌大的黑猫兽人——现在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嘴里被说了出来。
陆沉的手停在桌面上。
墨墨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喉咙,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喉结——人类的喉结,正在微微上下移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然后他张开嘴,又试了一次。
"陆……沉。"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舌尖的"l"和鼻音的"en"被他艰难地拼在一起,像一枚正在被慢慢组装的零件正在被极其仔细地嵌进对应的卡槽里。他的耳朵在他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竖到了最高点,尾巴翘起来,尾尖在空中快速抖了两下。
陆沉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墨墨的椅子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叫我什么?"
墨墨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近到能看清他下颌上刚刚冒出来的胡茬、眼角一道极浅的细纹、瞳孔边缘一圈深褐色的轮廓。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张嘴,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陆沉。"
这一次没有停顿。两个字连在一起,像一枚被仔细打磨过的圆石子落进了水池,发出一个干净、清晰、带着波纹的声响。
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覆住墨墨的后脑勺——人形的后脑勺,发丝柔软,耳根温热,那两只毛绒绒的耳朵贴在他的虎口和食指之间,正微微颤动着把温度传过来。他轻轻把墨墨的脑袋往前拢了拢,让他的额头抵上自己的额头。
"嗯。"
墨墨的呼噜声在他抵住额头的瞬间爆发出来——又深又响,从胸腔里滚出来,沿着脊柱往上冲到头顶,那两只耳朵尖都跟着呼噜的频率微微发颤。他的尾巴从椅背后伸出来绕上了陆沉的手腕,尾尖圈着他的腕骨,一圈又一圈,像在打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结。
窗外的阳光升到了窗框上方,把厨房的地砖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餐桌上的两只碟子并排放着,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碗粥。椅子侧面,两根黑色的尾巴尖绕在一只人类的手腕上,像一枚正在被慢慢织出来的、温暖而牢固的标记。
陆沉蹲在椅子前面,让那个刚刚学会喊他名字的猫耳少年把额头抵在自己的眉心上,手覆着他的后脑,指腹下的耳朵正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虎口。
"再叫一次。"他说。
墨墨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瞳孔圆圆的,映着陆沉整张脸的轮廓。他张开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颗正在被不断校准音高的琴键,正在慢慢找到它最准确的频率。
"陆沉。"
呼噜声没有停。尾巴圈得更紧了一些。晨光落在他们之间的缝隙里,把两颗抵在一起的额头照成同一种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