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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温家女儿

八月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温静姝坐在宣室殿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秋衫。她的小腹已经圆得像个熟透的瓜,七个多月的身子让她连起身都需要扶一下竹椅的扶手才能站稳。但她还是喜欢坐在树荫里,哪怕树荫已经比夏天的时候浅了一些,枝头的叶子也开始在边缘泛起淡淡的黄意。她坐在那里,有时候翻书,有时候不翻,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慢慢变色的叶片,等风把它们吹落一两片下来,落在她的膝头或肩上。

刘安满两岁半了,他的个子在这一年里窜高了不少,已经能自己爬上海棠树最低的那根粗枝了。他有时候会爬上去坐着,两条小腿在枝干边上晃荡,低头看着他娘,喊一声:“娘,你看见我了吗?”温静姝抬头看着他,他坐在那根被他的小屁股磨得光滑的树枝上,从树荫深处探出头来,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亮晶晶的。“看见了,”她说,“你坐稳了。”他应了一声,又往枝叶深处缩了缩,像是要藏进那一树正在变色的叶片里,让她再多找他一会儿。刘髆坐在树根的另一侧,正在翻一本他看了第三遍的《诗经》。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没有继续往下翻,像是被什么字句绊住了,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正在被风吹动的叶片上。

书坊那边,陈老汉前些日子托人带话来说,有一位从蜀地来的客商,一口气买了二十册《渠成》,说要带回去分发给家乡的里正和乡绅。他说那人站在书架前翻了很久的《渠成》,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陈老汉说:“这书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

温静姝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但她那天下午去书坊的时候,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册被翻得最旧的《渠成》抽出来,换了一册新的放上去,旧的带回了宣室殿,放在了暖室书案最上面那一格。

同一天傍晚,她在主殿整理书卷的时候,青禾进来禀报,说有一件小事想让她知道——偏殿那边,刘安正在教刘髆认字。不是学认字,是“教”。他坐在刘髆对面,手里攥着一卷画册,指着上面的一幅画说:“这个是荷。花。你念。”刘髆就跟着他念:“荷花。”念完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温静姝听完,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连通主殿和偏殿的那道小门边上,没有推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偏殿里传来刘安的声音:“这个是树。那个是云。这个是娘。”然后是刘髆的声音,比他低一些:“娘。”再然后是刘安的声音,更亮了一些:“不对,你念错了。应该是——娘——亲。”刘髆停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个新的音节绊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轻轻地念了一遍:“娘亲。”

温静姝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窗外暮色正在合拢,偏殿里的烛火透过门缝渗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面上,像是谁在用光画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线。小乖从她脚边走过,在那道细线上停了一下,像是用爪子试探了一下它的温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偏殿门口。它蹲在门外,尾巴盘在爪子上,等着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

彻姝宫在这个秋天来临之前封了顶。最后一片瓦被工头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的时候,温静姝正好在院子里站着。她没有走近,站在海棠树旁边远远地看着,看着那片瓦在暮光中落下,正正地嵌进最后一道缝隙里,像是为这座即将完工的殿宇画上了最后一笔,一个收得正好、不再需要增添任何东西的句点。

天幕在初秋的第一缕凉风中亮起,将这一整座正在慢慢变色的院子、树荫、人和猫,收进了一片温润的、像是被秋水洗过的金色光芒里。

【被标记的时空:大汉·元鼎年间·未央宫宣室殿·暮色中】

【正在播放:第三十八章《秋近》】

画面流转——海棠树的叶子在枝头由深绿过渡到浅黄时,边缘逐渐褪去水光的细微变化。温静姝坐在竹椅上微微侧着头,那本摊在膝上的书被风翻过一页,她没有立刻翻回去,而是任由那页被风揭过,像是默认了风替她翻书。树上的孩子藏在正在变色的叶片间,他娘在树下叫他他不应,只从枝叶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像是一枚被风误留在树枝间的深色果实。陈老汉站在书坊门口送走那位蜀地客商时,客商背着装了二十册书的包袱走出书坊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他跨过门槛的动作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吹动了门头上那幅黑底金字的匾额边角。暮色中,小乖在偏殿门口蹲着,尾巴盘在爪子上,门缝里透出来的烛火在它背上镀出一道极细的金线。最后一帧画面是彻姝宫封顶的瞬间,最后一片瓦在暮光中落进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