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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温家女儿

六月末,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

不是全开,是菡萏——那种刚刚从水面探出头来、花瓣还紧紧合拢着、只在顶端透出一点点粉白色的花苞。一朵一朵地立在碧绿的荷叶之间,像一支支还没有蘸饱墨的笔,正在等着什么人来写下第一笔。温静姝站在荷塘边的柳树下看了一会儿,她的小腹比入夏时又圆了一些,衣料被撑起一道柔和的弧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荷塘里那些正在准备开花的菡萏,忽然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在等,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刻,然后自然而然地、不着急地,把自己打开了。

刘安蹲在荷塘边的石头上,伸出一只小手想去够近处一朵低垂的菡萏,手指头离那朵花苞还有半寸的距离,怎么也够不着。他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回头喊他娘:“娘,够不到。”温静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朵粉白色的花苞:“它还不想让你够到。等它开了,会自己低下来给你看。”刘安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了看那朵菡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相信他娘的话。

刘髆站在稍远一些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荷塘边的母子身上。看了一会儿,他合上书,走过来,在刘安另一侧蹲下来,伸手朝那朵菡萏探去——他的手臂比刘安长一些,指尖刚好碰到花苞的底部,没有用力,只是极轻地碰了一下。那朵菡萏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刘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哥哥碰到了。”刘髆收回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等它开了,我抱你过来看。”

小乖蹲在柳树根下,尾巴尖在水面上轻轻扫了一下,惊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它看着荷塘里那些站立的菡萏,神情专注,像是在评估哪一朵最适合被猫爪子拍一下。但最终它什么也没做,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

那天傍晚,温静姝在书坊整理书卷的时候,收到了刘彻让人送来的一卷帛书。她展开一看,是他亲笔写的几行字,笔锋比平时松一些:“今日在御书房看见一幅荷塘图,想起你上午去了荷塘。让人画了一幅新的,明日送到书坊。”帛书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墨点,像是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无意识的小点。温静姝对着那个墨点看了一会儿,把那卷帛书折好,和那把银锁、那张“朕等你来”的纸条放在一起。

第二天的画是苏文亲自送来的。画不大,一尺见方,纸上画着一片荷塘,荷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几朵菡萏立在叶间,柳枝从画幅左上角垂下来,柳丝画得很细,被风微微吹动了一下。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不是画师的手笔,是刘彻的字迹:“给你的。让它们慢慢开。”

温静姝把那幅画挂在书坊柜台后面的墙上。挂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画中的菡萏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站着,隔着纸墨也能感觉到夏天的气息,像是在等着谁来看它慢慢地、不着急地开完整个夏天。

那幅画挂上去的第三天,有个小姑娘来书坊买书。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站在书架前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册最薄的《诗经》选抄,问陈老汉多少文钱。陈老汉报了价,小姑娘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手在里面空摸了一下。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堵在喉咙那里,最后她把那册书放回书架上,说:“那我不买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墙上那幅荷塘图。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被那几朵菡萏绊住了脚步。

温静姝正好从后门进来,看见了这一幕。她走过去,从那排书架上抽出小姑娘刚才放回去的那册《诗经》选抄,叫住了她:“等一下。”小姑娘转身回头。温静姝把那册书递到她面前:“这本书送给你。”小姑娘怔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可是……我没有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句自己也觉得没有底气的话。“不用钱,”温静姝弯下腰,和她平视,“你下次路过的时候,再来看看那幅画就行了。画上的菡萏开了没有,你记得告诉我。”小姑娘接过那册书,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跑了出去。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静姝一眼,像是一句“谢谢”在嘴边犹豫了片刻,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跑远了。

陈老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幕,没有说什么,但他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把那幅荷塘画旁边那排书往边上挪了挪,让画能多露出来一些。

温静姝回到宣室殿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下来了。她先去了偏殿,刘安已经吃过晚膳正坐在榻上翻一本画册,翻一页停一下,像是在用目光记住每一页的画。他看见他娘进来,放下画册,伸手指了指画册上的一朵荷花,说:“这个。”他说的是荷塘边看到的花,他记住了它的形状,在画册里找到了相似的图案。温静姝坐下来,把儿子抱到膝上,和他一起看那幅画。她的肚子卡在两个人中间,刘安就侧着身坐着,靠在她身上,小手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到晚膳后也没有松开。

刘彻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抱着刘安坐在榻边看画册,没有出声打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下来,隔着一个孩子的距离和她并肩坐着。榻边的烛火跳了两下,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和远处荷塘方向若有若无的水气,画册上那朵荷花在纸页间安静地开着,像是被谁用墨色托住了,正要等着下一阵风吹过来。

温静姝在烛火中低头看着画册上那朵荷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得真好——热,但恰到好处,有一种什么也不急着做的从容,有一种荷花正在不远处慢慢地开、而她不需要赶去观看的笃定。她知道明天后天那幅画上的菡萏就会变成半开,再过几天就会完全绽开。她可以慢慢等,等它们开完,等夏天过完,等下一个季节带着新的东西来敲门。

【被标记的时空:大汉·元鼎年间·未央宫·荷塘与书坊】

【正在播放:第三十六章《菡萏》】

画面流转——荷塘边刘安伸手够菡萏时指尖与花苞之间那不到半寸的距离,刘髆蹲下来替他碰到花苞时袖口被水汽洇湿了一小片。傍晚书坊里送画来的人走后,她把画挂上墙时退后两步端详的侧影,画中的菡萏在纸面上安静地立着。那幅画被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一小片暮色从窗外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其中一朵花苞顶端。穿布裙的小姑娘站在书架前摸空口袋时手指在衣料上停留的弧度,温静姝弯下腰递书给她时,裙摆轻轻扫过书架最下层。最后一帧画面是暮色中宣室殿偏殿的榻上,她抱着刘安坐在灯下翻画册,刘彻隔着一个孩子坐在旁边,三个人被同一盏烛火拢在暖光里。画册上那朵荷花的边缘被烛火映成金色,像是正要在纸面上慢慢地、不着急地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