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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温家女儿

四月过半的时候,彻姝宫的墙体已经垒到了齐肩高。

温静姝每天傍晚都会去看一眼进度,从偏殿后面那条新辟的小路走过去,站在暮色中看着那些青砖一层一层地往上长。她的小腹还看不出什么弧度,但灵泉空间里那根新的金色细丝正在一天一天地变粗变亮,像是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正在一寸一寸地拔高。她偶尔会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缕细丝轻轻地脉动着,像是在和她打招呼,告诉她:我在这儿,我在长,你别急。

四月十六那天的月亮特别圆。

温静姝是在用晚膳的时候发现的。她正低头喝汤,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比平时亮了一些,抬起头,就看见一轮满月正挂在宣室殿的飞檐上方,又大又圆,边缘清晰得像被谁用最细的笔描过一圈,月光从高窗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色。她放下汤碗,转头对刘彻说:“今晚月亮很好。”

刘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春末花谢之后草木疯长的气息,月光大片地漫进来,将窗台、地面和案上的茶盏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刘安和刘髆都还没有睡。偏殿的窗纸上映着两个小小的、靠在一起的影子——刘髆正坐在榻上给刘安念书,念一段停一下,像是也在透过窗纸看外面的月光。温静姝走过去推开那道连通两间偏殿的小门,探进半个身子:“今晚月亮很好。要不要出来看?”

两个孩子同时抬起头。刘安先动了——他直接从榻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朝门口走过来。他走得很稳,小短腿迈得飞快,走到门口仰头看着他娘,伸出手,像是在说:带我去。刘髆随后也放下书,穿上鞋子,跟在他们后面走了出来。

宣室殿的院子里,那株海棠树正在月光下静立着。枝头的嫩叶已经长开了,在月光中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泽,像被什么透明的薄纱覆盖着。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连青砖缝隙里那几丛刚冒头的野草都能看清轮廓。温静姝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刘安坐在她腿上,刘髆在她旁边坐下,小乖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在刘髆脚边蹲下,尾巴盘在爪子上,仰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片刻后,刘彻也从殿内走了出来。他没有走到他们中间去,而是靠在廊柱上,离他们几步远,像是怕自己挤进来会打破什么。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三个人身上——她抱着刘安,刘髆坐在她旁边靠着她,两个孩子都在抬头看月亮。

刘安仰着头,小手指向月亮:“那是什么?”

“月亮。”温静姝说,“每个月都会圆一次。等你长大了,你会在很多个晚上看见它。”

刘安想了想,又问:“月亮的背面有什么?”他的问题不像一个刚会说话的孩子该问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亮着,像是有一个很远的声音正在他的小身体里,替他问出一些太久没问过的问题。温静姝低头看着他,没有敷衍他:“月亮的背面有山,有石头,有很深的坑。没有水,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等以后有人能走到那里去看一看,我们再问他看见了什么。”

刘安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她的话,然后他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轻声说:“那我长大了去。”

刘髆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母妃说,月圆的时候许愿会灵。”刘安从他娘肩上抬起头:“你许过愿吗?”

刘髆沉默了一会儿:“许过。”他没有说许的是什么愿,但在月光下他的侧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水面。温静姝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今晚再许一个,我帮你看着月亮。”刘髆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刘彻站在廊柱边看着这一幕,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的睫毛在月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看他们的目光比月光更安静。

过了一会儿,温静姝感觉到腿上的刘安呼吸变轻了,低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衣襟的一角,头歪在她怀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刘髆也困了,靠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但还在努力撑着,像是舍不得先走。

她没有叫醒他们,也没有起身抱他们回去。她抬头看向还靠在廊柱上的刘彻,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像是看了很久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从廊柱边离开,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的刘髆轻轻接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另一只手自然地覆在她抱着刘安的手背上,轻轻按着。四个人靠在一起,坐在月色下的台阶上,那株海棠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投下薄薄的、银绿色的影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偶尔翻动一下树叶,和偏殿窗台上那串银铃铛被风拂过时发出的一声极轻极轻的叮响。

温静姝靠在刘彻的肩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肚子里那个还在安静生长的新的生命,正在月光的照拂下轻轻地、慢慢地伸展开来。她在心里对着那轮月亮说了一声:我许过愿了,很久以前,在敦煌的墙头上许的。那个愿望已经实现了。现在这座院子、这株海棠、这三个靠在一起的人,就是那个愿望长出的一切。

月光落在她微弯的嘴角上,落在了那轮亘古未变的圆满中。

【被标记的时空:大汉·元鼎年间·未央宫宣室殿·月色】

【正在播放:第三十三章《望月》】

画面流转——偏殿窗台上两个孩子靠在一起的剪影被月光拓在窗纸上,那轮满月正好悬在窗纸的上缘,像是被他们框住了一小片天。廊下的台阶上四个人靠坐在一起,海棠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着,月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刘安枕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刘髆靠在父亲的肩头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中投下细密的暗影。小乖蜷在刘髆脚边把自己盘成一只毛球,尾巴尖偶尔轻轻摇一下。月光落在她微弯的嘴角上,落在了宣室殿的飞檐和偏殿窗台的银铃铛之间那片被照亮的夜空中。那串铃铛被风拂过时发出的叮响极轻,像是替这个春天收了一个尾。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花翎坐在花海潮的花树顶上,看着那轮映在天幕上的月亮。她的嘴角微弯,像是正在和天幕里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人一起看完同一轮月亮。她说:“那个院子里有四个人的呼吸。”

毒夕绯难得没有坐在远处,而是坐在花翎旁边的枝干上。她看着天幕上那幅银白色的画面,说了一句:“一棵海棠,一串铃铛,一只猫,四个人。比一座宫殿满多了。”

水王子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很轻:“那座宫殿,也在月光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