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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温家女儿

搬到宣室殿主殿的第三天,温静姝的孕吐终于毫不客气地找上门来了。

那天早上她刚喝了一口粥,胃里那个小东西就猛地翻了个身,她放下碗,拿帕子掩住嘴,还没来得及站起身,那股酸意就涌了上来。她弯下腰,吐了个天翻地覆。小乖从窗台上的篮子里探出头来,喵了一声。

温静姝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小声说了一句:“你倒是比你爹还急。”

刘彻听说温夫人吐了,正在朝堂上,等散朝后他几乎是快步走进宣室殿的,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脱。推门进来的时候,温静姝正靠在榻上喝温水,脸色比早上白了几分,但精神尚好。他看到她的脸,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难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吐完就好多了。”温静姝放下水杯,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那一道褶,“陛下别担心,孕吐是正常的。这说明孩子长得好。”

刘彻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苏文说:“去太医院,把张太医叫过来。以后每天早晚来请一次脉,把脉案送到宣室殿。”苏文应了,一溜烟跑了。

温静姝拉住他的手:“陛下,不用每天请脉,隔几天一次就好……”

“朕说了算。”刘彻打断她,声音不大,但不容商量。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你不舒服,朕就得知道。早一天知道,早一天处理。朕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温静姝看着他,没有再坚持。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自己的重量分了一部分给他。他的肩膀很宽,靠着踏实。她闭上眼睛,感觉胃里那股翻腾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像春天河水漫过河床一样的困意,从脚底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厚毯子,刘彻不在旁边。她侧头看了一眼——他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但那张御案被挪到了暖室的门口,离她只有几步远。他批一本奏章,抬头看她一眼,批完一本,又看她一眼。每次看她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还安好、还睡着。

窗外春光正好,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地面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温静姝没有动,她安静地窝在毯子里,看着他批奏章时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阳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看着他翻动竹简的手指。他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拉高了一些,遮住自己弯起的嘴角。

安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要平静,也要热闹。

平静的是她的身体。除了每天早上那阵不太客气的孕吐之外,其余时间她都觉得挺好。精神尚好,胃口尚好,睡得也好——昭阳殿的床她睡了几个月,但宣室殿暖室这张床似乎更合她的心意,也许是床垫更厚,也许是枕边总能闻到他残留的气息,让她安心。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晨醒来,吐过之后,喝一碗红枣粥;午前在暖室里慢慢走几圈,活动活动手脚;午后靠在榻上看书,或者让温忆念和温沁琳来陪她说说话;傍晚刘彻批完奏章,会陪她在宣室殿的院子里走一小段,不多走,就几步,怕她累着。

热闹的是来探望她的人。

第一个来的是李夫人。她的身体比冬天好了许多,虽然还下不了床,但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一碗粥了。她让绿珠给宣室殿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温夫人安胎辛苦,我让人做了一双虎头鞋,等小殿下出世时穿。”信纸底下夹了一张小小的鞋样——巴掌大的红绸面上,用金线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针脚不算精致,但每针每线都扎得很深。

温静姝看着那只小老虎的鞋样,笑了一下。她让人回了一封信:“鞋样我收了。等小殿下能跑能跳了,我带他去看你。”

第二个来的是卫子夫。皇后来得比温静姝预想的要早。那天下午温静姝正靠在榻上打盹,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来了。她连忙起身要迎,卫子夫已经走了进来,看见她从榻上起来的样子,微微皱了一下眉。

“躺着。”卫子夫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本宫就是来看看你,你不用起来。”她走到榻边坐下,目光从温静姝的脸上移到她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脸色还行,比本宫当年好。”温静姝有些不好意思地躺回去:“娘娘当年怀太子殿下的时候……吐得厉害吗?”

卫子夫想了想:“吐了三个月。”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吃什么吐什么,瘦了整整一圈。陛下那时候还年轻,不太会照顾人,见本宫吐了,就让人把尚食局的厨子换了一批,换了还是吐,他又换了第二批。”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换了三批厨子,本宫才不吐了。”

温静姝听着,忍不住笑了:“陛下……一直这么执着吗?”

卫子夫看着她,目光温和:“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想要你平安生产这个孩子,他就会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让你平安。你只管受着。”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宫里的福气,不是每个人都有命享的。你有,就好好享。”

皇后走的时候,在暖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温静姝一眼。“这阵子要是觉得闷,可以让人去椒房殿传话。本宫来陪你说话。”她说,“不用每次都起身迎。你现在是两个人,动多了累。”

温静姝靠在榻上,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像有一片迟来的春光照进来了。

温沁琳和温忆念来宣室殿的次数变多了。

以前昭阳殿离东宫远一些,两个妹妹过来要走好一阵子。现在宣室殿就在未央宫的中心,从偏殿到主殿不过几步路,温沁琳几乎每天都要跑过来一趟,有时候是送一碗自己煮的糖水——虽然煮得不太好喝,但心意到了——有时候是来跟她报告小乖今天又爬了多高的书架,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趴在她腿边,摸着她的肚子,小声问一句:“小外甥今天乖不乖?”

温忆念比小妹稳当得多。她来了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帮着温静姝整理书卷,或者替她给小乖梳毛。有一次温静姝午睡醒来,看见温忆念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小乖趴在她膝头呼噜呼噜地睡,阳光从高窗落在她们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温静姝没有出声打扰她们。她就那样靠在枕上,看着自己的二姐和小妹,看着小乖,看着宣室殿高窗外透进来的金色春光,心里那个小小的角落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她想起敦煌,想起温家的小院,想起大哥温哲站在铺子门口算账的样子,想起大姐温星晚在院子里晒杏干的身影,想起娘亲坐在廊下纳鞋底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她想起自己从那里出发,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走到这个人身边,走到这座宫殿里,走到这个正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的生命面前。

她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一天也没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每过一天,她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就长大一点点。她的腰身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存在正在变得越来越稳。孕吐的频率在慢慢地减少,从每天一次到隔天一次,再到隔两天一次。她的胃口渐渐回来了,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刘彻每天早晚都会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衣料,什么也摸不到,但他每次都要放一会儿,像在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小东西打一个无声的招呼。

有一次他放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动了。”温静姝正在看书,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陛下感觉到了?”

“没有,”刘彻说,把手收回去,面色如常,“朕是猜的。”

温静姝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发现他的耳尖微微有些红。她没有拆穿他,低头继续看书,但嘴角弯了起来。

那只手每天都会放上来。时间或长或短,地点或早或晚,但从未间断。有时候是他刚下朝回来,手还带着屋外的微凉,贴上她小腹时她会轻轻打个寒战;有时候是他批完奏章夜深了,手被炭火烤得温热,放上来的时候暖融融的。他从来不会多说什么,只是放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但每一天都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手会放在那里,像是某种沉默的、日复一日的确认。

春分那天,温静姝在暖室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陶盆。陶盆里装满了新土,土里埋着一粒种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刘彻的笔迹:“海棠的种子。等它发芽,孩子也该出生了。”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和那把银锁放在一起。

她开始每天给那粒种子浇水。用灵泉水,不多,一小勺。她不知道那粒种子会不会发芽——春天来的路上,总有一些种子会被埋在土里,一辈子也醒不过来。但这粒种子不一样。它被埋在她窗前的陶盆里,被她用指尖沾着灵泉水每天浇灌着。它一定会发芽。就像她腹中那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被那么多人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被那么多人期待着,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

天幕亮起,将这间暖室里所有无声的温柔尽收其中。

【被标记的时空:大汉·元鼎年间·未央宫宣室殿】

【正在播放:第十九章《安胎》】

画面流转——晨光中温静姝扶着榻沿轻轻孕吐时刘彻快步走进来的身影,那只手探在她额头上时掌心的温度。卫子夫坐在榻边和温静姝说话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她说“这宫里的福气,不是每个人都有命享的”时眼底的平静。温沁琳趴在她腿边小声问“小外甥今天乖不乖”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温忆念坐在脚踏上看书时,阳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温柔而安宁。春分那天窗台上新添的陶盆,土里埋着的那粒海棠种子,旁边纸条上那行笔迹微斜的字。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暮色中刘彻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放下毛笔走到榻边,在温静姝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安静地放了一会儿。窗台上的陶盆里,那粒海棠种子在土底下,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裂开一条细缝。

春天刚过半。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叶罗丽仙境。

灵公主花翎这一次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花树下,怀里抱着那朵芍药,看着天幕上那幅定格的画面——刘彻把手放在温静姝小腹上,温静姝靠在枕上闭着眼睛,窗台上那个陶盆里的土微微鼓起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用力顶开黑暗。

“她在被好好爱着。”花翎最终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替一件终于被安放妥当的宝物松了一口气。

毒夕绯推了推墨镜,没有反驳。她看着那幅画面,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水王子站在云层之上,看着那条深红色的线。它又稳了一些,像是河床被水流冲刷了足够久,终于沉淀出了一种笃定的深度。灵泉空间的气息从温静姝的小腹那里均匀地、温和地向外扩散着,将整间暖室笼罩在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柔淡的金色光晕里。

水王子没有说话。但他伸手,在虚空中轻轻拢了一下,像是替那个还在土层底下的种子挡了一下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