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沈清茉刘彻

《沉香如屑》卖到第十日,茉香阁后院那十五张书案就没有空过。抄写手轮班抄写,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纸墨的消耗量大得惊人,柳掌柜每隔三天就要去东市补一次货。

沈哲每天傍晚去书坊对账,看着账册上那一笔笔不断攀升的数字,手都在抖。他不是没见过钱——铺子开了这些年,进进出出的银子也不少——但像这样数以万计的进账,他这辈子头一回见。

而且这些钱,最终都要送进国库。

这天傍晚,沈哲正蹲在后院和柳掌柜核对下一批抄写的数量,苏文忽然出现在茉香阁门口。

沈哲抬起头,看到那张白白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脸,愣了一下:“苏公公?您怎么来了?”

苏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沈公子,夫人让奴婢送来的。夫人说,明日请您和沈念姑娘入宫一趟。”

沈哲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哥哥,明日带小妹来昭阳殿,我有话与你们说。”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是沈清茉的手笔。

沈哲攥着那封信,鼻子微微发酸。

入宫三个多月了,他只在宫门口见过二妹妹一次。那次是她省亲回宫,马车从他面前经过,纱帘掀起一角,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马车就驶进了那道朱红的宫门。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门深处,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她看起来过得不错,难受的是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想见她就见到她了。

“沈公子?”苏文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明日辰时,奴婢会在宫门口等您。您带着沈念姑娘来便是。”

沈哲点了点头:“有劳苏公公。”

第二日一早,沈念被沈哲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还在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大哥……干嘛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呢……”

“进宫看你二姐姐。”沈哲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说,“你要是困,在车上睡。”

沈念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进宫?看二姐姐?真的?!”

“真的。”

“哇——”沈念从床上蹦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我要去见二姐姐了!我要去见二姐姐了!”

沈哲按住她的肩膀:“先穿衣裳!不许光着脚在地上蹦!”

沈念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裳,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拉着沈哲就往外跑。沈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未央宫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念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整齐的宫道,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大哥,宫里好大啊……”

“嗯。”沈哲也有些紧张,虽然他面上还绷着,但攥着衣角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苏文在宫门口等着他们,一路引着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昭阳殿的方向走。路过椒房殿的时候,沈念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被苏文轻声拦住:“沈念姑娘,那是皇后娘娘的寝殿,不能随意张望。”

沈念赶紧缩回头,吐了吐舌头。

昭阳殿前,沈清茉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纱衣,长发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茉莉簪。她的身形比三个月前丰润了些,脸也圆润了几分,最明显的是小腹——已经显怀了,衣料下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殿门口,看着宫道尽头那两个熟悉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念跑得最快,蹬蹬蹬地冲到她面前,却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她看着沈清茉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二姐姐……你的肚子……”

沈清茉蹲下身,牵起她的小手覆在自己小腹上:“这里面有小宝宝了。你快要当小姨了。”

沈念的手掌贴在那片温暖的弧度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尖叫一声:“我要当小姨了!我要当小姨了!”然后一头扎进沈清茉怀里,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小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

沈清茉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走到面前的沈哲。

沈哲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后只憋出两个字:“瘦了。”

沈清茉忍不住笑了。每次他说这两个字,都像是要把她流掉的肉补回来一样。

“哥哥。”她轻声说,“进来坐吧。我泡了茶。”

三个人走进昭阳殿,在正殿的榻上坐下。青禾端上茶水和点心,沈念一看到那碟桂花糕,眼睛就亮了:“哇!桂花糕!”

“你大姐做的?”沈清茉问。

沈哲点了点头:“星晚听说我要带念儿入宫,连夜蒸的。说你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

沈清茉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把那点泪意咽了回去。

沈念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宫外的事:“二姐姐,你的书在长安城卖疯了!我们巷子里的小石头说他长大了也要写书!胖丫说她娘天天晚上不睡觉看《沉香如屑》,被她爹骂了好几次!柳掌柜的嗓子到现在还没好,天天含着一把胖大海……”

沈清茉听着小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小事,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她转头看向沈哲:“哥哥,书坊那边还好吗?抄写手够不够?”

“够。”沈哲放下茶杯,“十五个人轮班抄,后院日夜不停。《沉香如屑》第二卷已经抄完一半了,第三卷正在同步抄。柳掌柜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半个月,三卷全本就能出齐。”

“那就好。”沈清茉点了点头,“抄完三卷之后,让他们歇三天,工钱照发。”

沈哲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你……自己要多保重。写书别太累,该歇就歇。家里不缺钱,不用你那么拼。”

沈清茉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我知道。我有分寸。”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小的虎头鞋——比上次那双大了一号——塞到沈清茉手里:“大姐又做了一双!她说等小宝宝再长大一点,就能穿了!”

沈清茉低头看着手里那双软软的小鞋,鞋面上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虎须是用金色的丝线绣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攥着那双鞋,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落在鞋面上。

“替我跟大姐说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念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看她:“二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出宫看看我们呀?”

“快了。”沈清茉揉了揉她的头发,“等我生了宝宝,就带宝宝回去看你们。”

沈念高兴得直拍手,沈哲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他看沈清茉的眼神里,有欣慰,有安心,也有一种只有做哥哥的人才有的、默默守护的笃定。

傍晚,刘彻来昭阳殿的时候,沈哲和沈念正准备离开。

沈念看到他,虽然上次见过一次,但还是紧张得躲在沈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沈哲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草民见过陛下。”

刘彻摆了摆手,目光在沈哲身上停了一瞬:“不必多礼。你妹妹很好,你们放心。”

沈哲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那种话说多了反而假——只是又行了一个礼,然后牵着沈念退了出去。

沈念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刘彻喊了一句:“皇上!你要对我二姐姐好一点!不然我不让你看小宝宝!”

沈哲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拽地把她弄走了。刘彻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姑娘被拖着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小妹胆子不小。”他对沈清茉说。

沈清茉站在他身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就那个性子。随我。”

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看着宫道尽头那两个人影渐渐消失,忽然说了一句:“你哥哥是个稳重人。”

“嗯。从小到大,都是他撑着这个家。”

刘彻低头看着她:“那你呢?”

沈清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现在有陛下了。”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腹中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顶在他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嘴角弯起。

“它跟你哥哥一样。”他说,“也是个稳重性子。”

沈清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晚霞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了金红色,桂花香和茉莉香交织在一起,在晚风中缓缓流淌。

昭阳殿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殿前的青石台阶上,像一条温柔的路。

沈清茉在心里轻声说:哥哥,小妹,大姐,你们放心。

我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笑得比花还甜:“她妹妹好可爱……她哥哥好踏实……她真的有好好被爱着……”

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没有调侃:“她周围的人都很好。她自己也好。这就叫……善缘。”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笑得比哭多:“她的家人都好疼她……”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她值得这些。”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她妹妹说‘不让你看小宝宝’。”李世民忍不住笑了,“这小丫头,胆子真大。”

长孙皇后轻声说:“随她姐姐。”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骂人。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那碗还没凉的绿豆汤,嘴角弯着。

“这姑娘的家人,”朱元璋开口,“都挺好的。”

马皇后将绿豆汤递给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因为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