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在了七月初七的清晨。
雨水打在兰林殿前的茉莉花丛上,将那些白色的花瓣洗得晶莹剔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茉莉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沈清茉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大亮。她侧过身,看着身旁还在沉睡的刘彻——他昨晚批折子到半夜,来了兰林殿倒头就睡,连外袍都是她帮着解的。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忙了。匈奴的战事虽然稳住了,但旱灾之后接着水患,各地的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去上朝,夜里过了子时才来兰林殿歇下。有时候来了倒头就睡,连汤都顾不上喝。
沈清茉知道他在硬撑。
四十七岁的身体,再硬朗也不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了。连着熬了半个月的大夜,换谁都扛不住。
“小家伙。”她在心里对小腹里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说,“你爹最近太累了。咱们今天给他补一补,好不好?”
小腹传来一阵微微的暖意,像是回应。
沈清茉弯了弯嘴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没有吵醒刘彻。
她穿上外袍,走出内室,对正在门口打瞌睡的青禾轻声说:“青禾,去小厨房准备一下,我要炖汤。”
青禾揉了揉眼睛:“沈美人,天还没亮透呢……”
“正因为没亮透,才要抓紧。”沈清茉挽起袖子,朝小厨房走去,“陛下今日辰时就要去上朝,我得赶在他走之前把汤炖好。”
小厨房里,沈清茉熟练地挑捡着食材。
山药、莲子、红枣、枸杞、几片老姜,一只新鲜的乌鸡。这些食材是青禾提前备好的,日日不断。她将这些食材一一洗净、切好、下锅,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做了千百遍的从容。
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趁着青禾转身去拿碗的间隙,右手掌心微微一热——灵泉空间悄然打开,三滴清澈的灵泉水无声无息地滴入汤中。
灵泉水入汤,那股清润的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盖上盖子,又炖了一刻钟,然后盛出一碗,放在托盘上。
刚端到内室门口,刘彻正好醒了。
他撑起身子,头发有些散乱,眉眼间还有未散的倦意。看到沈清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么早?你该多睡一会儿。”
“陛下该喝汤了。”沈清茉在榻边坐下,将汤碗递到他面前,“臣妾炖了一早上的,趁热喝。”
刘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山药莲子乌鸡汤,清淡温热,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是这一个月来他喝得最多的口味。但他喝得出来,今日的汤和往常有些不同。
那股清润的香气比平时更浓了一些。入口之后,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洋洋的,连带着整条脊背都舒展开来。连日熬夜造成的疲惫和酸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般,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他放下碗,看着沈清茉:“你这汤,越炖越好了。”
沈清茉笑了笑:“是陛下最近太累了,身体需要补。臣妾只是顺着陛下的身子炖。”
她没有说灵泉水的事。有些事,不说才是保护。
刘彻喝完汤,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连带着眉眼间的倦意都消退了几分。他起身穿衣的时候,沈清茉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陛下别动。”她说,“臣妾帮陛下揉一揉。”
刘彻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任她细软的手指按在他的肩颈上。她的力道不重不轻,穴位找得极准,每一下都按在最酸痛的地方,从肩膀到颈椎,从后背到腰眼,一寸一寸地揉开那些僵硬的筋络。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刘彻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舒坦的懒意。
“臣妾入宫之前就学会了。”沈清茉的声音很轻,“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哥哥累了,臣妾就帮他按。大姐说臣妾的手有灵性,按过的地方,比吃药还管用。”
她没有说真话——这手法是上辈子看视频学的。但没关系,只要有用就行。
她按到腰眼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小腹刚好贴在他的后腰上。刘彻感觉到了那一片微微凸起的、温热的柔软,他的手猛地覆上了她的手,将她按停。
“清茉。”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嗯?”
“你的肚子……是不是大了些?”
沈清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她绕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确实比一个月前微微隆起了些,虽然穿着衣裳还看不出来,但手摸上去,已经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弧度了。
“快两个月了。”她轻声说,“太医说,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摸到胎动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从疲惫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温热而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它在动吗?”他问。
“现在还不会。太医说要再等一个月才能感觉到。”沈清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但臣妾能感觉到它。它很乖,从不让臣妾难受。”
刘彻没有收回手。他就这样蹲在她面前,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生命打招呼。
“你要好好的。”他对着她的肚子说,“别让你娘太累。”
沈清茉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鼻子微微发酸,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陛下该去上朝了。”她说,“臣妾下午还要写书呢。”
刘彻站起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了。
沈清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绵长的暖意。
上午给刘彻炖汤按摩之后,沈清茉歇了半个时辰。
有身孕之后,她比以前容易累了。从前能连写两个时辰不停笔,现在写一会儿就要歇一歇,喝口水、走一走、看看窗外的茉莉花。但她的精神很好,灵泉水在体内缓缓流动,滋养着她的身体,也滋养着腹中的孩子。
午膳过后,她重新坐到书案前。
《花千骨》的第二卷,已经写到了白子画为救花千骨甘愿坠入凡尘的那一段。她握着笔,脑海中翻涌着那些熟悉的画面,一笔一划地将它们落在纸面上。
她写白子画站在云端,看着花千骨在凡间受苦,手中的剑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她写他终于放下所有身份和骄傲,对她说了一句:“我不做尊上了。我只要你。”
写到这里,沈清茉自己停下来,眼眶微微泛红。
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傍晚,第二卷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章。她放下笔,看着那厚厚一叠书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青禾。”她唤道。
“奴婢在。”
“将这些书稿送去茉香阁,交给柳掌柜。告诉她——第二卷写完了,让她安排印售。”
青禾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叠书稿,像捧着什么宝贝:“沈美人,这卷比第一卷还厚呢。”
“因为后面情节多。”沈清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而且越写越舍不得停笔。”
青禾将书稿包好,亲自送了出去。
沈清茉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弯着。第二卷写完了,第三卷就是大结局了。花千骨和白子画,最后会在一起。圆满的结局,她一定要把它写完。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沈清茉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皮已经半阖了,像是困极了,却还在强撑着等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将她揽进怀里。
“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朕。”
沈清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臣妾等到了……”
然后她的头往他肩上一歪,彻底睡着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目光柔和得像融化的月华。他轻轻将她抱起,放到榻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手掌隔着被褥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弱的暖意。
“小家伙。”他在心里说,“你娘很辛苦。以后出来了,好好孝顺她。”
沈清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靠进他怀里,手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窗外,雨后的月亮格外清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个。
兰林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宣室殿的灯也熄了。
今夜,天子在兰林殿。
和他的清茉,和他的孩子。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脸上的笑容比花还温柔:“她今天过得好充实……早上炖汤按摩,下午写完书,晚上睡在爱人怀里……这就是幸福吧。”
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没有调侃:“是啊。幸福就是平凡日子里的每一件小事。”
庞尊放下茶杯,难得点了点头。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笑得比哭多:“她好幸福……好替她开心……”
陈思思轻声说:“她的日子,越过越踏实了。”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廊下。
“她写完第二卷了。”李世民说。
长孙皇后轻声说:“她写得很快。”
“因为心里有想要表达的东西。”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骂人。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那姑娘的日子,越过越像日子了。”
马皇后微微弯起嘴角:“嗯。像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