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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清茉刘彻

清晨的长安城刚从宵禁中苏醒,东市的门楼在薄雾里露出朦胧的轮廓。

沈清茉走在哥哥沈哲身后,面纱被晨风吹得轻轻贴在脸上,隐约描摹出一张轮廓绝伦的脸。她今年十五,身量已长成,一袭素色襦裙裹着纤细的腰身,走在还带着凉意的石板路上,像一株会移动的兰草——即便遮了脸,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二妹,跟紧些。”沈哲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心习惯性地微蹙。

沈哲今年二十,生得高大端正,眉目间有几分英气。沈父早逝,他早早扛起了养家的担子,在东市西头租了个小铺面,卖些布匹针线、胭脂水粉,生意不算红火,但一家五口的嚼谷勉强够用。大姐沈星晚管着家里的账目,做事稳妥;小妹沈念才七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整天跟着巷子里的孩子们疯跑。

沈清茉点点头,目光却在街面上游移。

今日东市格外热闹,卖糖葫芦的、耍猴的、捏面人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却不是这些,而是东头那间茶楼底下——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不知在看什么。

“让让,让让。”沈清茉拉着沈哲的袖子挤过去,踮脚往里一瞧。

只见茶楼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石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一张脸生得方正,正眉飞色舞地对围观百姓说着什么。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画像,一个提着铜锣,架势十足。

“诸位诸位!且听我说——”那男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我妹妹李夫人,那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色!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词儿都是为她造的!诸位若是不信——”

他一把扯过身后小厮捧着的画像,唰地展开。

围观百姓“哇”地发出一阵惊叹。

沈清茉盯着那画像看了两眼,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画上的人确实美,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标准的古典美人图。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种画像,十个有九个是夸大的。李夫人再美,也经不住她哥哥李广利这么吹。

“李夫人那容貌,皇上见了都走不动道儿!”李广利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太史公都要给她单独立传!”

沈清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太史公?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可没给你妹妹单独立传,李夫人的传记是附在《外戚世家》里的,要不是生了个儿子昌邑王,恐怕连附传的资格都没有。

可百姓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李家出了一个宠妃,宠到皇帝为了见她最后一面,连帝王尊严都不顾了。

“听说李夫人病得不轻。”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可不是嘛,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好些天了,怕是……”

“嘘,不要命了?”

沈清茉垂下眼睫,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李夫人撑不了多久了。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李夫人病逝于汉武帝元封年间,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满打满算,也就剩二十天左右的光景了。她死前以被蒙面,坚决不让刘彻看见自己病中的憔悴模样,就为了让他永远记住自己最美的样子。

聪明,也可怜。

“二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茉回头,就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沈念像只花蝴蝶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小妹?你怎么来了?”沈哲皱眉,“不是让你在家帮大姐理账吗?”

沈念吐了吐舌头:“大姐说二姐姐一个人出门不放心,让我来盯着。”

“我一个人?”沈清茉哭笑不得,“哥哥不是人?”

沈念嘻嘻笑着,仰头看着自家二姐姐。虽然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但那双眼里像是盛了一汪山泉水,清凌凌、亮晶晶的,比画上那个李夫人好看一百倍!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敢说——哥哥说过,二姐姐的脸是沈家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沈清茉低头看着小妹那张红扑扑的小圆脸,忽然弯了弯眼睛。

“小妹。”

“嗯?”

“你说,咱们去青楼唱首歌,怎么样?”

沈念瞪大了眼:“啊?”

沈哲的脸直接黑了:“沈清茉!”

“哥哥别急嘛。”沈清茉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来,清清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我又不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唱首歌,唱完就走。”

“你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沈哲压低声音,额角青筋都跳出来了。

“知道啊。”沈清茉眨了眨眼,“不就是听曲儿的地方嘛。”

沈哲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二妹妹说的不是那种下等的窑子,长安城里的青楼楚馆分三六九等,上等的确实以歌舞诗词为主。可问题是——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唱歌,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沈清茉没接话,低头看着脚尖,睫毛扑闪了两下。

沈念转了转眼珠子,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忽然凑到沈清茉耳边小声说:“二姐姐,你别听哥哥的,你要去的话,我跟你一起!”

沈清茉抬眸,笑意盈盈:“真的?”

“真的!”沈念拍着小胸脯,“不但一起去,我还帮你宣传!长安城里跟我玩的小孩子多着呢,我让他们到处传,一天之内保证满城都知道来了个‘清茉仙子’!”

沈清茉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小妹的脸蛋。这小妮子,机灵得很,跟她前世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有得一拼。

“你们两个——”沈哲刚要发作,沈清茉已经拉着他往布摊走。

“哥哥,先买布吧,大姐说了要挑几匹素色的做夏衣。”

“你别转移话题!”

“这匹好,这个青色正适合哥哥。”

“我说了不许去——”

“老板,这布多少钱一匹?”

沈哲终究是没能拦住。

不是因为他说不过,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二妹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脸上虽然温温柔柔的,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比长安城西市上最烈的马还倔——你越拉缰绳,她跑得越快。

夜里,沈念等大姐沈星晚和哥哥都睡下了,偷偷溜进沈清茉的房间。

“二姐姐,你白天说的是真的吗?真要去青楼唱歌?”

沈清茉正坐在窗前对着一轮明月出神。月光落了她满身,面纱已经摘了,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脸——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花点绛,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沈念看得呆了一瞬,用力咽了口口水。她天天看二姐姐的脸,可每次看到还是会走神。

“当然是真的。”沈清茉回过头,朝小妹招招手。

沈念蹬蹬蹬跑过去,爬上榻挨着她坐下,仰头问:“可是二姐姐,你为什么要去青楼唱歌啊?咱家又不缺银子。”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

是啊,为什么?

她想起白天茶楼底下李广利夸张的吹嘘,想起百姓们对“绝色”二字的狂热追逐,想起那顶轿子里李夫人的命运——一个被“美貌”二字困住了一生的女人,到死都在用这张脸算计圣心。

而她沈清茉,顶着这样一张脸,又能藏多久?

既然藏不住,不如主动出击。

她上辈子是研究秦汉史的历史学博士,对汉武帝刘彻的了解,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深。他的喜好、他的脾性、他的软肋、他晚年对长生不老的痴迷——这些,都是她手中的筹码。

她有灵泉空间,有长生不老药,有回春水,有回春丹。虽然后面几样需要圆房才能开启,但灵泉空间已经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这一世,她不想再做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她要让刘彻看见她,记住她,离不开她。

然后——她要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要改变那些历史上遗憾的结局,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活出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刘彻,你要接好我啊。

“小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声哼了一个调子,清清浅浅的,像月光淌过溪石。

沈念浑身一震。

那调子她从没听过,不像长安城里任何一首曲子,没有繁复的配器,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最简单最干净的旋律,却让人听了鼻子发酸,心口发紧。

“这叫《思念》。”沈清茉轻声说,“我要唱的就是这首歌。”

沈念眼眶红了:“二姐姐,这首歌……太好听了。可是为什么要在青楼唱?在家里唱给我们听不行吗?”

沈清茉伸手揉了揉小妹的脑袋,语气温柔却坚定:“因为在家里,只有你们几个人能听到。在青楼,满长安城的人都能听到。”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那一轮圆月,目光悠远而平静。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长安城来了一个‘清茉仙子’。”

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二姐姐说的话一定有道理,她从小就知道。

“好!那我明天就去跟小伙伴们说!”沈念握紧小拳头,“二姐姐你放心,我认识的小孩可多了,隔壁巷子的小石头,对面街的胖丫,还有卖豆腐的赵家两兄弟,他们嘴巴一个比一个厉害,保证一传十十传百!”

沈清茉被她的认真劲儿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行,那就靠你了。”

两日后的傍晚,长安城南边的平康里华灯初上。

这里是长安城最出名的风月之地,秦楼楚馆鳞次栉比,丝竹之声彻夜不绝。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一家叫“撷芳阁”的青楼,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里面进出的非富即贵。

沈念跟在沈清茉身后,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她特意穿了一件新衣裳——大姐做的那件鹅黄色小襦裙,衬得她像个年画娃娃。

“二姐姐,就是这里吗?好大的房子啊!”

沈清茉戴好面纱,拢了拢外袍的领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少年郎——虽然怎么看都不太像。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撷芳阁的老鸨姓杜,人称杜三娘,年轻时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歌伎,如今年过四十风韵犹存。她正坐在大堂里招呼客人,一见有人进来,职业性的笑脸刚挂上,目光落在沈清茉身上时,却微微一愣。

这姑娘——虽然遮着脸,可那股子气韵不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会踏进这种地方的人。

“这位小……姑娘?”杜三娘上下打量了一眼,试探着开口,“可是走错地方了?”

“没有走错。”沈清茉的声音从面纱后传出来,清泠泠的,像山涧里的泉水,“我想借贵宝地唱一首歌。”

杜三娘挑了挑眉:“唱歌?我们这儿唱曲儿的姑娘有的是,不缺人。”

“我的曲不一样。”沈清茉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唱完就走,不留名,不添麻烦。”

杜三娘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面前这双露在面纱上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又清又透,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行吧,随你。不过——”她压低声音,“若是唱得不好砸了我的场子,这银子我可不退。”

沈清茉弯了弯眼睛:“好。”

撷芳阁三层的露台是专门给头牌歌伎献唱的地方,正对着楼下的大堂。此刻大堂里坐了不少客人,多是些商人、士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杜三娘拍了拍手,让乐师暂停,对众人笑道:“诸位贵客,今晚有位姑娘想献唱一曲,还请大家赏个脸。”

底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在这种地方,能让老鸨亲自介绍的,不是新来的头牌就是有什么来头的人物。

“什么姑娘?摘了面纱看看!”

“就是,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沈清茉走上露台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她一袭素衣,面纱轻垂,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却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白莲,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

只是微微垂眸,朱唇轻启。

调子从她嘴里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撷芳阁安静了。

那是一种长安城从未听过的旋律。

没有繁复的辞藻堆砌,没有华丽的技巧炫耀,就是最最简单、最最干净的声音,像风穿过松林,像月光落在湖面,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远方轻轻诉说思念。

大堂里一个正在喝酒的中年商人举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角落里一个独自喝闷酒的年轻士子放下了酒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连杜三娘都怔在了原地,手里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沈清茉唱到一半时,忽然伸出手,轻轻揭开了脸上的薄纱。

那一刻,整个撷芳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映照下,那张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花点绛,一双含情目似笑非笑,鼻梁高挺如玉山,肤若凝脂赛初雪。不是人间该有的长相,是画里、诗里、梦里才有的模样。

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碎在地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有人站起来了,又腿软地坐了回去。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沈清茉没有理会那些失态的目光,继续唱着最后一段。她的声音清清浅浅,像月光淌过溪石,像春风拂过琴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

她唱的是思念。

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具体的情绪——那种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放在心底最深处的、偶尔在深夜翻涌上来让人红了眼眶的东西。

曲终。

余音还在梁间绕了许久才散。

大堂里安静了足足五息,然后——

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好曲!”

“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没听过?”

“再来一首!姑娘再来一首!”

“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沈清茉站在露台上,面纱握在手中,唇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再唱,只是微微颔首致意,然后重新戴上面纱,转身离开了露台。

沈念在下头已经激动得小脸通红,一路小跑迎上去:“二姐姐!你唱得真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一百倍!不,一千倍!”

“嘘。”沈清茉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该走了。”

沈念赶紧捂住嘴,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

沈清茉带着小妹从撷芳阁的后门悄悄离开,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就炸了锅。

最先传开的是卖豆腐的赵家两兄弟。赵大郎一大早去东市送豆腐,逢人就讲:“昨晚撷芳阁来了个仙子!戴面纱的!唱了一首歌,那叫一个好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后来还摘了面纱,我的老天爷,那长相,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得了吧,你赵大郎什么时候去过撷芳阁?你进得去吗?”卖肉的张屠户不信。

“是我兄弟赵二郎跟我说的!他在撷芳阁后门帮厨,听得真真儿的,还偷偷看了一眼!”赵大郎急得脸红脖子粗。

然后是小石头,沈念的忠实跟班,满巷子跑着喊:“清茉仙子!撷芳阁来了个清茉仙子!唱歌赛过天上的仙女!长得比仙女还好看!”

接着是胖丫,她在自家开的茶楼里添油加醋地跟客人描述:“我听说了,那个清茉仙子美得不得了,虽然戴着面纱,可那双眼睛,哎哟我的天,看一眼能让人做三天三夜的梦!后来摘了面纱,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中午,整个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同一个话题。

“撷芳阁来了个清茉仙子。”

“听说了听说了,唱了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好听得不得了。”

“真的假的?比李夫人还美?”

“李夫人?李夫人再美也没人听过她唱歌啊!这个可是真真正正唱了!”

“据说那容貌,天上的仙女都比不上!”

沈清茉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槐树下,听沈念绘声绘色地汇报今天一早的“战果”,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二姐姐,”沈念蹲在她面前,两眼放光,“小石头说,他家隔壁那个开绸缎庄的老板今晚就要去撷芳阁听你唱歌!胖丫说她爹茶楼里的客人全都在打听‘清茉仙子’!”

沈清茉伸手帮小妹理了理跑歪了的小揪揪,语气温和:“辛苦你了,小宣传官。”

沈念虽然不太懂“宣传官”是什么意思,但二姐姐夸她了,她就高兴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蹭在沈清茉怀里不肯起来。

院门口忽然传来沈哲的声音:“你们两个,又在嘀咕什么?”

沈清茉抬头,就见沈哲皱着眉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脸色黑得像锅底。

“哥哥,你今天回来得早。”沈清茉笑眯眯的。

“少给我装。”沈哲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撷芳阁,清茉仙子——你真当我聋了?满大街都在说!”

沈清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说什么?我不知道啊。”

“沈!清!茉!”

沈念躲在二姐姐怀里,偷偷朝大哥做了个鬼脸。

沈哲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火气。他看着自家二妹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到底拿什么管这个妹妹?

她比他有主意,比他聪明,比他敢想敢做。

“哥哥。”沈清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的,你信我。”

沈哲沉默了很久。

暮春的夕阳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沈清茉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没戴面纱,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夕阳里,眉目如画,唇若含丹,一双杏眼里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沈哲看着这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个妹妹,从落水被救起来的那天起,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需要他处处护着的沈家二姑娘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想走的路。

而他这个做哥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在她摔倒的时候扶一把。

“……随你吧。”沈哲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但是不许摘面纱。”

沈清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天边的晚霞还好看:“好。”

沈念从石凳上跳下来,欢呼一声跑过来抱住两个哥哥姐姐的腰:“哥哥最好了!二姐姐最好了!我们一家人最好了!”

沈星晚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看着院子里闹成一团的三个弟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而关于“清茉仙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宣室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刘彻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时,已是四更天。苏文轻手轻脚地进来换灯油,见皇帝靠在案几上闭目养神,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去取毯子,忽然听见他开口:“那个‘清茉仙子’,再去查。”

苏文一愣。下午陛下明明还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又——

“奴婢遵旨。”

刘彻没有解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清茉仙子”四个字会像一根鱼刺似的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或许是最近太累了,或许是李夫人的病让他心烦,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好奇——一个敢在青楼揭面纱唱歌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今年四十七岁了,见过的美人比任何人都多。从陈阿娇到卫子夫,从王夫人到李夫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他以为自己早就对“美人”二字免疫了。

可“清茉仙子”不一样。

她不是谁送进宫来的,不是谁的妹妹,不是靠家世背景堆出来的。她就是一个人,站在青楼的露台上,唱了一首歌,然后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这种神秘感,恰恰是最致命的。

“苏文。”刘彻忽然又开口。

“奴婢在。”

“那首歌……叫什么?”

苏文回忆了一下:“回陛下,据说叫《思念》。”

思念。

刘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陈阿娇年少时的娇蛮,想起了卫子夫初入宫时的温婉,想起了李夫人第一次献舞时的惊鸿一瞥。这些女人都曾让他心动,也都曾被他辜负。

帝王的心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万里江山;帝王的心又太小了,小到容不下太多的儿女情长。

可这一刻,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他忽然很想听那首《思念》。

“罢了。”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地上的星河。“睡吧。”

苏文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伺候更衣。

然而就在刘彻躺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冒出一句:“明日让宫廷乐师去撷芳阁,把那首《思念》的曲谱买回来。”

苏文:“……是。”

这一夜,刘彻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子,戴着面纱,站在高高的露台上唱歌。风吹起她的面纱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他想看清她的脸,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

她唱的歌他从没听过,可每一个音符都像长了爪子,牢牢地抓着他的心。

醒来时,天已大亮。

刘彻躺在龙榻上,盯着帐顶的团龙纹样发了很久的呆,忽然坐起来,把正在打瞌睡的苏文吓了一跳。

“陛下?”

“去查。”刘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要知道她是谁,住在哪里,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所有的一切,朕都要知道。”

苏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在皇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从没见过陛下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这么上心。

“奴婢这就去!”

刘彻看着苏文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四十七岁的帝王,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因为一个梦,动了心。

他靠在龙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清茉仙子……朕等着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那语气里,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温柔的笃定。

仿佛他早已知道,那个女子,会走进他的生命里。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卫子夫正在用早膳。

采春把外头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皇帝昨夜没睡好,今早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清茉仙子”;苏文亲自出马,带了两个心腹小太监,往城西去了。

卫子夫放下手中的粥碗,沉默了很久。

“娘娘……”采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没什么。”卫子夫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陛下正当盛年,喜欢新鲜人儿也是常事。”

她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二十多年了。从她被封为皇后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皇帝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女人,她这个皇后要做的不是争风吃醋,而是稳坐中宫,让自己的儿子稳稳当当地做太子。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是另一回事。

“让底下人别乱传。”卫子夫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太子那边,还是那句话——别让他分心。”

“是。”

卫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年的春天,也是这样满院的花开,那时候刘彻还会牵着她的手在花下散步,叫她“子夫”。

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罢了。”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采春说,“去把本宫那套新做的衣裳取来,下午本宫要去看看李夫人。”

采春一怔:“娘娘,李夫人她——”

“还有二十天。”卫子夫的声音很轻,“本宫去送送她。”

不是虚情假意的探望,而是真心的。李夫人入宫这些年,虽然有宠,但从不敢对她这个皇后不敬。她们之间没有撕破脸的恩怨,有的只是同为女人的惺惺相惜,和一个男人分来分去的、永远不够用的宠爱。

同为笼中鸟,何必互相为难。

殿阁深处,药香未散。

李夫人靠在大迎枕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绿珠方才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绿珠。”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你说那‘清茉仙子’,在撷芳阁唱曲时,揭了面纱?”

绿珠点点头:“外头都这么传。说那姑娘原本戴着面纱,唱到一半,不知怎的就把面纱揭了——满堂宾客都看呆了,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都不知道,有人站都站不稳。”

李夫人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个苍白的笑。

“好手段。”她低声说。

绿珠不解:“娘娘?”

“先以歌声惊世,再以容貌骇俗。”李夫人缓缓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与苦涩,“这个姑娘,不是普通人。她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知道怎样让人忘不掉她。”

她想起自己当年入宫时的光景。哥哥李广利四处奔走,花重金请乐师教她歌舞,找名士为她作赋传颂,一步一步把她送进皇帝的视野。她也曾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缰绳,可到头来,这具身体才是最大的变数。

病来如山倒。

再美的容颜,也扛不住病榻上的日日夜夜。

“绿珠,你替我留意这个‘清茉仙子’。”李夫人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帐顶,“我要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想要什么。”

“娘娘——”

“我活不了几天了。”李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不想我死后,这后宫里连一个能制衡卫子夫的人都没有。”

绿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夫人却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那个姑娘,比我聪明。也许……她能走得更远。”

东宫里,太子刘据的反应比卫子夫平静得多。

“父皇要查一个唱曲的女子?”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皱了皱眉,“由他去吧。”

近侍小林子忍不住多嘴:“殿下,听说那女子生得极美,万一陛下动了心——”

“那又如何?”刘据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父皇是天子,纳妃纳嫔本是常事。本宫是太子,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其他的不必过问。”

小林子讪讪地闭了嘴。

刘据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不是不担心。母亲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外戚卫家在朝中势力庞大,舅舅卫青、表哥霍去病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这固然是他的倚仗,可也是他的软肋。父亲多疑,晚年尤甚,一旦有新人得宠,难免会有人在后头挑拨离间,说什么“卫氏势大”“太子难制”之类的话。

他心里很清楚,太子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则是悬崖边上走路,一步都不能踏错。

“小林子。”刘据放下竹简。

“奴婢在。”

“去查查那个女子的底细,悄悄的,别让人知道。”刘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别让父皇知道。”

小林子领命而去。

刘据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屋顶的横梁,轻轻吐出一口气。

清茉仙子。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一个商户女子,无缘无故跑到青楼去揭面纱唱歌,闹得满城风雨——若说没有目的,谁信?

她的目的是什么?

是想进宫,还是另有所图?

刘据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个女子的出现,或许会改变许多事情。

好的,或者坏的。

城西,宣平里。

沈家的院子里,沈清茉正坐在槐树下剥莲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彻,你要接好我啊。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莲子。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