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雨水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沉闷的声响。
姜漓靠在后座,长腿交叠,指尖慢悠悠敲着膝上的合同,像是在等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车门外,沈砚半个身子淋在雨里。
雨太大了。
大得连路灯的光都像被泡得发胀。
他低着头,手还按在车门边框上,骨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袖口不断往下滴水,落在车门内侧,一滴一滴,像压抑到极致后的失控。
助理站在不远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也没想到,滨城如今人人捧着的新贵姜总,竟然会和沈砚有这种过往。
更没人想到,向来高高在上的沈砚,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半晌。
沈砚终于抬起头。
他眼睛红得厉害,嗓音被雨水泡得沙哑:“……你认真的?”
姜漓笑了。
她本来就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冷得像冰,笑起来却偏偏带着勾人的艳。
“怎么?”她慢条斯理地看着他,“沈总不是说,什么都愿意给吗?”
沈砚死死盯着她。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捅了一刀。
三年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夸奖高兴半天的小姑娘,如今坐在车里,像在看一个笑话一样看着他。
而这一切,偏偏是他亲手造成的。
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良久。
他缓缓弯下了膝盖。
助理猛地睁大了眼:“沈总!”
司机也愣住了。
滨城谁不知道沈砚。
沈家继承人,盛远集团掌权人,从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什么时候低过头?
可现在,他真的一点点跪了下去。
冰冷潮湿的地面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西裤。
姜漓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羞辱他。
她以为像沈砚这种人,宁愿公司破产,也不会低头。
可他竟然真的跪了。
沈砚低着头,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现在可以了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姜漓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沈砚,”她偏着头看他,“你还真是……让我越来越看不起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
狠狠捅进沈砚心口。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姜漓却已经收回视线,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开车。”
司机立刻反应过来:“是,姜总。”
车门开始缓缓合上。
沈砚下意识伸手去拦。
可下一秒,黑色迈巴赫已经从他面前驶离。
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一道猩红的光。
很快消失不见。
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原地。
雨越下越大。
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
车里安静得可怕。
助理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后座。
姜漓正低头翻合同,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跟了她两年的助理却知道。
她心情不好。
因为她只有心情差的时候,才会一页合同翻五分钟。
“姜总……”助理犹豫着开口,“盛远那边,要继续压吗?”
姜漓指尖一顿。
窗外霓虹掠过她冷白的侧脸。
半晌,她淡淡开口:“为什么不压?”
“可是……”助理小声道,“现在整个滨城都在盯着盛远,如果我们再卡最后那笔融资,盛远可能真撑不过这个月。”
姜漓轻笑了一声。
“撑不过,不是正好吗?”
她合上合同,眸色淡淡。
“当年他不是也觉得,我离了沈家活不过一个月?”
助理瞬间不敢说话了。
整个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
姜漓偏头看向窗外。
高楼林立,霓虹浮华。
这是滨城最繁华的CBD。
也是她曾经最狼狈逃离的地方。
三年前,她被沈砚当众羞辱后,一个人淋着雨离开沈家。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晕倒在出租屋里。
更没人知道,沈家断掉了她所有经济来源,她连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都交不起。
她去求过人。
曾经那些围着她叫“姜小姐”的人,转头就能把门关在她脸上。
那时候她才明白。
原来所谓喜欢,所谓宠着,不过是因为她站在沈砚身边。
一旦失去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后来她离开滨城,去了北城。
最穷的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住地下室,冬天冷得连热水都舍不得开。
再后来——
她遇见了傅景川。
想到这个名字,姜漓眼神微微缓了缓。
手机忽然震动。
屏幕亮起。
来电备注:傅先生。
她接通电话。
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结束了?”
姜漓嗯了一声。
“还顺利吗?”
她轻轻笑了:“挺顺利。”
傅景川似乎听出了什么:“心情不好?”
姜漓靠着座椅,闭了闭眼:“碰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即,男人低笑:“需要我帮你处理吗?”
“不用。”姜漓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我想自己玩。”
傅景川无奈地笑了一声。
“别太晚回去。”他说,“我让人给你煮了醒酒汤。”
姜漓心口微微一软。
“好。”
挂断电话后,助理偷偷从后视镜瞄了一眼。
姜总刚才笑了。
是真正放松下来的那种笑。
不像面对沈砚时,笑得漂亮却锋利。
助理忽然有点好奇。
电话那头那位傅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
与此同时。
盛远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高层坐在长桌两边,气氛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银行那边还是不肯放款?”
“几家投资方全撤了。”
“供应商也开始催款,再这样下去,最多撑一周。”
“沈总呢?”
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所有人同时抬头。
沈砚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西装裤膝盖处沾满水渍和泥痕,脸色苍白得吓人。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没人敢说话。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沈砚。
像是被人生生抽掉了魂。
助理连忙迎上来:“沈总,您怎么淋成这样?我让人——”
“出去。”
沈砚声音沙哑。
助理一愣。
“所有人,都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违抗,纷纷起身离开。
很快。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缓缓坐进椅子里。
脑海里全是姜漓刚才的样子。
她穿着烟灰色吊带裙,坐在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漂亮,冷漠,锋利。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讨好他的女孩。
他忽然抬手狠狠砸向桌面。
砰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
手背瞬间渗出血迹。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红着眼盯着桌面。
半晌。
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发苦。
原来……
她真的恨他。
——
凌晨一点。
迈巴赫驶入云顶湾别墅区。
这里是滨城最贵的地段之一。
寸土寸金。
车刚停下,佣人已经撑伞迎了上来。
姜漓下车,刚进客厅,就闻到了淡淡的药膳香气。
暖黄灯光下,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傅景川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气质温雅清贵,和商场上那个手段狠厉的资本大鳄判若两人。
“回来了?”
他放下文件起身。
目光落在她湿了半边的裙摆上,微微皱眉。
“怎么淋雨了?”
姜漓随手把包丢到沙发上,懒洋洋往他怀里一靠:“碰见疯子了。”
傅景川顺势揽住她的腰。
“沈砚?”
姜漓抬眼:“你怎么知道?”
傅景川轻轻替她拨开脸侧湿发,语气平静:“整个滨城,现在除了他,没人会让你情绪波动成这样。”
姜漓轻嗤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可笑。”
傅景川没接话。
他太了解姜漓。
她越是说不在意,就越说明当年的伤是真的深。
佣人端来热汤。
傅景川接过,递给她:“先喝。”
姜漓乖乖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头:“如果我真把盛远逼到破产,你会觉得我太狠吗?”
傅景川垂眸看她。
客厅灯光温暖,他的目光也温和。
“漓漓。”
他低声道。
“你做什么都不算狠。”
因为真正狠的人,从来不是她。
而是那些曾经把她逼到绝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