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白色小楼的菜单上确实没有辣菜。
老板看到他们坐下来,端了两杯大麦茶,说今天有新鲜的鲈鱼和蛤蜊。厉衍洲听完,转头问姜念晚:“你想吃什么?”
“辣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姜念晚,说:“我后厨有干辣椒和花椒,可以做一道水煮鱼,但菜单上没有,你想吃的话我让人现做。”
“做,多放辣椒。”
老板进了后厨,隔着门板传来用方言喊话的声音。厉衍洲坐回椅子上,面前那杯大麦茶冒着热气,他没有端起来喝。
“你以前来这儿没点过辣的?”
“没点过。”厉衍洲说,“带我来的人不吃辣。”
“那你呢?你吃不吃辣?”
“没试过。”
姜念晚看了他一眼。“那你今天试。”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整张桌子都飘着一股呛人的辣味。红油浮在汤面上,干辣椒和花椒堆在鱼片上面,被热油泼过,还在滋滋响。老板放了两碗米饭,又拿了一碟凉拌黄瓜,说“解辣”。
厉衍洲夹了第一片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顿住了,他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然后又夹了第二片。
“怎么样?”姜念晚问。
“很辣。”
“那你还在吃?”
“因为是你点的。”他又夹了一片,这次嚼得慢了,像是在适应那种灼烧感,“辣完之后,是香。”
姜念晚没有接话。她夹了一筷子鱼片放进自己的碗里,吃得很慢,像在尝一样很久没吃过的东西。这家店的辣和川菜馆的不一样,更润一些,辣椒的香气渗进鱼肉里,没有盖住鱼本身的鲜。
“你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能吃辣吗?”厉衍洲问。
姜念晚的筷子停了一下。“食堂不做辣的,大锅饭,清汤寡水,能吃饱就不错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被领养之后。”她夹了一块黄瓜,清脆的,咬下去有声音,“我妈……养母……她爱吃辣,她每顿饭都要放点干辣椒,说是她老家的习惯,我跟着她吃,就学会了。”
“你养母是哪里人?”
“湖南,一个我没去过的县城,她走了之后,我再也没吃过那家馆子的味。”
厉衍洲没有追问,他拿起碗,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汤是骨头汤,炖得白,上面浮着几粒枸杞。
“你养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姜念晚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一下眉。她没有立刻回答。
“个子不高,瘦、手上有茧,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上班,晚上八点回来,回来之后还会给我做宵夜,她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抱我,但她会在冬天把被子提前焐热了再让我钻进去。”
厉衍洲听着,没有插话。
“她死的时候,我十五岁,那天晚上她出门之前跟我说,明天给你带桂花糕回来,然后她就没回来。”
她把汤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夹鱼。
“宋清晚是为了灭口才撞她的,她知道了太多关于我的事。”
“那她到死都不知道你在查她?”
“不知道。”姜念晚嚼完嘴里的鱼片,咽下去,“她以为我就是一个普通学生,每天上学下学,周末跟她去菜市场买菜,她到死都不知道我在查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宋清晚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撞,她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厉衍洲低下头,碗里的饭还有大半碗。他没有吃,只是用筷子拨着米粒,一颗一颗地拨到另一边。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告诉她。”
姜念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和厨房里的油烟声混在一起。
“后悔过。后来不想了。她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事,是她的福气。她不用替我担心,不用恨任何人,不用看那些烂事。她走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一个会给她揉肩膀的女儿,不是什么复仇计划。”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替她恨完了。她不用恨。”
厉衍洲放下筷子,端起大麦茶,一口喝完。
“以后你想吃辣的时候,可以叫我。”
“为什么?”
“我也开始学会吃了。”
姜念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夹了最后一块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结账。”
厉衍洲没有跟她抢。他站起来,去前台付了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糖——薄荷味,用白纸包着。
“老板给的。说吃辣了润润喉。”
他递了一颗给她。她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散开,冲淡了嘴唇上残留的辣。她含着那颗糖,站在门口等着。厉衍洲去开车,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
“回家。”
车子驶上沿海公路,路两边没有路灯,车灯是唯一的光源,在前面铺开一条白色的路。她靠着车窗,那颗糖含完了,只剩一点薄荷的回甘。
“厉衍洲。”
“嗯。”
“你说你不知道自己爱不爱我。但你今天陪我吃了很辣的东西。”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你说。”
姜念晚看着车窗外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几道月光落在水面上,亮一下又暗了。
“意味着你开始做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的事。”她说,“不是因为你觉得应该做,是因为你想试。”
“试了之后呢?”
“试了之后,你才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几秒,车速慢下来,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红灯倒数还剩二十秒,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你呢?你在试什么?”
姜念晚没有回答。她转过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我在试,赢了之后怎么活。”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往前驶去。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流动,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颜色还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