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晚是被电话吵醒的。
两点整,手机开始震,不是闹钟,是秦墨予打来的。她迷迷糊糊从外套底下摸出手机,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两点整。你醒了?”
“现在醒了。”
“晚上六点前把周缇的合同扫描件发我。解约函也要。”
“嗯。”
秦墨予挂了电话,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姜念晚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坐起来揉了揉脸。车里闷了一上午,空气不太好,她推开车门,站在片场门口的空地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很干,有股梧桐叶腐败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昨天穿的风衣,里面是戏服,身上一股车座的味道。她决定先不换,直接去片场。
走了两步,看到了周慕声。
他坐在片场入口的铁门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面前放着一个鼓鼓的公文包。看到姜念晚,他把咖啡放下了。
“你来多久了?”姜念晚走过去。
“一个多小时。听说你还没来,就在这儿等了。”
“不进来等?”
“你车停在门口。你醒了肯定先下车。我不是来堵你的。”
姜念晚看了看他脚边的公文包。“那是什么?”
“作业。”周慕声把包拎起来递给她,“你说让我接触两个电影项目的资方。我接触了。一个成了,一个没成。成的那份是意向书,对方开的价格和档期都写在里面了。没成的那份不用看了,对方说项目停掉了。”
姜念晚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那份意向书快速扫了一遍。项目投资体量不小,女一号片酬开到了七位数。她抬眼看了看周慕声。“你帮我去谈的?”
“我出面,对方才肯谈。用我自己的名义。”
“周慕声,你替我去谈项目,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他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但对你有。”
姜念晚把意向书折好,放回公文包。“谢了。”
“先别急着谢。”周慕声放下咖啡杯,下巴朝片场里面抬了一下,“你进去看看,还有人等你。”
姜念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片场休息区,一把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黑色大衣挂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在发消息。是厉衍洲。
“他也来了?”
“来了一上午了。上午你那场替身戏,他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走。”
姜念晚没有多问,拎着公文包走了进去。经过休息区的时候,厉衍洲抬起头来,看到她,收了手机,站起来。
“醒了?”
“醒了。你来多久了?”
“九点到的。上午看你拍戏了。”
“替身那场?你看它干什么?”
“我在看你怎么喊‘停’。”厉衍洲说,“你喊‘停’的时候,不是对着镜头喊的。你是对着空气喊的。像在跟不在场的人说话。”
姜念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你来找我什么事?”
厉衍洲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纸。他抽出来递给她。是合同,一份新的代言合同,品牌不是她昨天看到的那三个。
“第四个。昨天下午谈下来的,化妆品,国产品牌,两年约。条件比你之前那三个都好。”
“你不是只谈那三个?”
“那三个是任务。”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下签约金额,“这是额外送的。我顺手多谈了一个。”
姜念晚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慢折好,放回信封。“厉衍洲,你做事比我狠。我只谈三个,你直接拿四个。”
“你让我做的,我做完了。你没让我做的,我也做了。”
姜念晚看着他的脸。太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邀功,看不出炫耀,就是——陈述事实。
“行。我收了。”她把信封收好,“你跟周慕声不会是约好的吧?一人交一次作业,都挑今天?”
“没有约。”厉衍洲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我知道他也来了。”
“你们俩一天到晚较什么劲。”
“他等了你八年。我等了三个月。他不服,我也不服。”
姜念晚沉默了两秒。“较劲可以,别妨碍我干活就行。”
“不妨碍。”
“那就行。”
她走进摄影棚。陈卓已经到了,正在跟摄影师调光。看到她,也没问她去哪儿了,只是指了指景里的沙发。“今天那场哭戏,你再看一遍剧本。”
“不用看了。背熟了。”
“背熟了,和哭出来是两回事。”陈卓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昨天你哭的那场,是你自己的泪。今天这场,你要替别人哭。”
姜念晚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开剧本。苏糖凑过来,小声说:“念晚姐,外面两个男的在你来之前用眼神打了一架。”
“谁赢了?”
“没输赢。你来了,他们就停了。”
姜念晚笑了一声。“让他们等着。我拍完再理他们。”
苏糖吐了吐舌头,缩回去看自己的剧本了。
她翻开沈鱼的那场戏。剧本里写的是沈鱼听说自己养母去世的消息,在出租屋里无声地哭。没有任何对话,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床单上。
姜念晚合上剧本。她不需要看词。这场戏她已经演过很多次。在每一条林桂芳去世的消息被确认的时候,她自己就是那样坐在床边的。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眼泪。
“准备好了?”陈卓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好了。”
灯光暗下来。摄影机开始转。
她坐在那张简陋的床上,低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林桂芳。想起她蹲下来跟她说“你跟我走吧”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想起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把饭盒放在桌上,留一张纸条“晚晚,妈妈去上班了,你记得吃早饭”。想起她最后那次在医院,身上的管子插满了,眼睛闭着,手是冷的。
姜念晚低下头。
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花。她没有出声,没有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流。
镜头一直没停。
停的是她自己。她抬起手,擦了擦脸,对陈卓说:“过了吧。”
陈卓看着监视器回放,几秒后说:“过了。”
她站起来,走出景,接过苏糖递来的纸巾按了按眼角。苏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拍她的肩。她只是递了纸巾,然后退开了。
姜念晚走出摄影棚,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
厉衍洲和周慕声还坐在休息区那把折叠椅上,一左一右,隔着一个空位,谁也没看谁。看到她出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她走过去,把公文包和信封都放在桌上。
“活儿我收了。”她说,“你俩都别在这里杵着了。我今天下午没戏了,要去办周缇的合同扫描。”
周慕声看着她:“那我送你?”
厉衍洲同时开口:“我车在这。”
姜念晚左右各看了一眼。
“都别送。”她拿起包和信封,“我自己开。”
她走了,把两个男人丢在片场门口。风吹过来,地上的梧桐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从他们之间穿过。
周慕声先笑了一声,把帽子扣回头上,转身走了。
厉衍洲站在原地,看着姜念晚的车拐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下个代言,什么时候谈?”
过了十几秒,对方回了两个字:“随时。”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也走了。
片场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那阵风还在吹,把落叶卷得四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