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晚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正在姜家大宅的后院里教沈知意插花。
不,准确地说,是沈知意教她。姜念晚对花艺一窍不通,她只知道养母在工厂门口的花坛里种过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起来热热闹闹,不像沈知意手里这些白色的百合、香槟色的玫瑰,一朵一朵精致得像假花。
“你手太紧了。”沈知意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剪刀的角度,“插花不是用力气,是用感觉。你要顺着花的走势,不要硬掰。”
姜念晚的手被沈知意握着。那个女人的手很软,很暖,和她养母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完全不同。但她握着她的方式是一样的——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握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妈。”姜念晚开口。
“嗯?”
“你的手好软。”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拘谨的、练习过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人老了皮肤会松,等你的手也这么软的时候,你就老了。”
“我妈的手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知道姜念晚说的“妈”不是她,是林桂芳。
“她的手是什么样的?”沈知意问。
“粗糙。指关节很粗,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手心有茧,冬天会裂口子,贴满了创可贴。”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纤细、保养得宜,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这双手从来没有洗过一件衣服、做过一顿饭、在工厂的流水线上站过八个小时。
“她是个好妈妈。”沈知意说。
“嗯。”
“比我好。”
姜念晚抬起头,看着沈知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遗憾的东西。
“你们不一样。”姜念晚说,“她给了我活下来的命,你给了我回来的路。不一样,但都重要。”
沈知意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姜念晚的手,然后松开,拿起一枝百合,插进花瓶里。
“这枝放这里。”她说,“你看,像不像在跳舞?”
姜念晚看着那枝百合。它的枝干微微弯曲,花朵朝上,确实像一个正在旋转的舞者。
“像。”她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姜念晚拿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姜念晚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海城公安局经侦支队。您之前通过姜衍先生递交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有几个细节需要您本人来一趟,当面核实。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
姜念晚的手指顿了一下。“方便。几点?”
“三点。到了打这个电话。”
“好。”
她挂了电话,发现沈知意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谁的电话?”沈知意问。
“公安局。关于宋清晚的案子。”
沈知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妈,”姜念晚看着她,“你担心她?”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她是我养大的。二十多年。就算不是亲生的,就算她骗了我——她还是我养大的。”
姜念晚理解。她理解一个母亲对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的感情,不是DNA能切断的。就像她对林桂芳——林桂芳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那是她妈。永远是。
“我不会害她。”姜念晚说,“我只是要一个真相。”
沈知意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插花。但她的手在发抖,剪刀剪偏了,一枝玫瑰被剪得太短,插不进花瓶里了。
她把那枝玫瑰放在桌上,没有扔。
下午三点,姜念晚准时出现在公安局门口。
不是一个人来的。秦墨予陪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是所有的文件副本。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平时更亮——那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标志。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你说不紧张的时候,你的右手在抖。”
姜念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
“现在呢?”
“还是在抖。只是看不见了。”
秦墨予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时的严肃。“走吧。”
他们走进公安局,经过安检,上到三楼。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警在走廊里等他们,把他们带进了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和一块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匾。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支录音笔、一个水杯。
“请坐。”女警说,“稍等一下,承办人马上来。”
姜念晚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秦墨予坐在她旁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文件,一摞一摞地码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感很强的事情。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起来不像警察,更像一个中学教导主任。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胸前别着工作证:海城公安局经侦支队,赵志国。
“姜念晚女士?”他伸出手。
“您好。”姜念晚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坐。”赵志国在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核实几件事。第一,关于您递交的材料中提到的‘温秀兰证词’。温秀兰目前在押,她的证词我们已经提取了。但有几处时间线和您的材料对不上,需要您确认。”
“哪里对不上?”
赵志国翻开一页,念道:“温秀兰在证词中说,她在1995年9月3日换掉了两名女婴的脚环。但医院的产房记录显示,当天的值班护士有三个人。温秀兰是清洁工,没有进入产房的权限。她是怎么进去的?”
姜念晚的脑子转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温秀兰是清洁工,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走进产房换孩子。一定有人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做的。”姜念晚说。
“谁帮了她?”
“我不知道。但她说过,她有一个同乡也在仁济医院工作,是护士。那个人帮她打开了产房的门。”
赵志国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几笔。“同乡的名字?”
“温秀兰没说。她说她忘了。”
赵志国抬起头,看着姜念晚。“你觉得她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
姜念晚沉默了几秒。“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可能还在海城。可能还在医疗系统工作。温秀兰怕说出来,会连累她。”
赵志国点了点头,继续往下问。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得很细,细到姜念晚有些问题答不上来。秦墨予在旁边适时地补充,帮她回忆时间、地点、人名。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一种接近黑的深蓝。
“姜女士,”赵志国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询问就到这。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赵警官,”姜念晚没有站起来,“案子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赵志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公事公办,更像是一种见惯了人间悲欢的、麻木的温和。
“不好说。”他说,“证据链不完整。温秀兰的证词是关键,但她是有利害关系的人,法院采信的可能性不大。资金流水只能证明宋清晚和温秀兰之间有经济往来,不能证明那笔钱是封口费。至于车祸——”
他停顿了一下。
“车祸那件事,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宋清晚。肇事司机死了,账户是境外的,中间人是谁、怎么联系的、宋清晚有没有参与——都不知道。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这个案子可能立不了。”
姜念晚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所以,她不会有事?”
“至少目前看,不会有事。”
姜念晚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赵警官。”
她转身走出了询问室。秦墨予跟在她身后,公文包夹在腋下,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音。姜念晚走得很慢,慢到秦墨予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她。
“姜小姐。”他在她身后开口。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清晚不会有事”这七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脏。她花了三年查证据,三年啊。一千多天,几万个小时,从海城到开曼群岛,从孤儿院的档案室到银行的保险柜,她跑了多少个地方、见了多少人、吃了多少闭门羹。她以为温秀兰的证词就是那把能钉死宋清晚的锤子,但现在赵志国告诉她——这把锤子可能敲不碎那堵墙。
“秦律师,”她的声音沙哑,“她说得对。”
“谁说得对?”
“宋清晚。她在节目上说的。她说——‘如果能证明是我做的,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但不是我做的,我不能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会有事。因为她太清楚了——证据不够。”
秦墨予走到她身边,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
“证据不够,就继续找。”他说,“她不可能滴水不漏。只要她做过,就一定有痕迹。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姜念晚转过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和她一样的、不甘心的、不肯认输的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我说过,我不是对你好。我是在找我母亲的答案。”
“那找到了吗?”
秦墨予沉默了两秒。“快了。”
他转身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姜念晚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她跟了上去。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流向不同的方向,又在中途交汇在一起。
手机震了。
厉衍洲的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
姜念晚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不回。”
然后她删掉,重新打:“回。”
她没有发。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秦律师,”她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
“我妈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