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提前的意思,不是姜念晚要跑。是姜念晚要把所有的事情,在厉衍洲完全恢复记忆之前,全部做完。
秦墨予懂。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问为什么。他只是在收到消息后的两个小时内,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全部准备好了。温秀兰的证词公证件、宋清晚的资金流水、姜念晚的身份确认书——三份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放在姜氏大厦六十八楼姜衍的办公桌上。
姜衍翻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看着姜念晚。“你要把这些东西公开?”
“不是公开。”姜念晚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喝,“是交给警方。”
姜衍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确定?一旦交给警方,宋清晚就不是身败名裂的问题了。是刑事犯罪。封口费的事情,可以算敲诈勒索的共犯。养母的车祸,虽然证据链不完整,但有了温秀兰的证词,警方会重启调查。”
“我确定。”
“你不后悔?”
姜念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她刚来海城时不一样了——不是变老了,是变硬了。眼角眉梢那些柔软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被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冷硬的东西取代。
“哥,”她抬起头,“她杀了我妈。我不送她进去,我这辈子没办法闭眼。”
姜衍看了她三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海城经侦支队吗?我姜衍。有一份材料,需要当面递交。”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我亲自去。你在这里等着。”
“我跟你一起。”
“不行。”姜衍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是舆论焦点,出现在经侦支队门口,明天就是头条。我不想让媒体的注意力从案件本身转移到你身上。”
姜念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但看到姜衍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她见过——在她还没有回到姜家之前,在慈善晚宴上第一次见到姜衍的时候。那是保护的眼神,但不是那种温柔的、体贴的保护,是那种“我替你做决定,你听话就好”的保护。
“好。”她坐回去,“我等你。”
姜衍拿着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姜念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从十五岁开始查身世,到现在——整整八年。八年里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交过一个真正的朋友,没吃过一顿不用算计的饭。她活得像一台机器,输入是仇恨,输出是复仇。现在复仇快要完成了,她却不知道机器停下来之后,自己还能干什么。
手机震了。
温以宁的消息:“体检报告出来了。血红蛋白比上次还低。你再不好好睡觉,我就要给你开安眠药了。”
姜念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这个医生,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关心人,偏要用这种“我是你主治医生”的语气。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温医生。今晚早点睡。”
对方秒回:“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姜念晚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六十八楼的视野很好,整个海城尽收眼底。近处的车流像蚂蚁,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想起养母林桂芳。那个女人从来没有站过这么高的地方。她一辈子都在地面以上三米之内活动——家里、工厂、菜市场、医院。最高的地方可能就是工厂三楼那个她每天擦玻璃的窗户。但她说“晚晚,你要飞得高高的,不要像我一样。”
姜念晚看着窗外,轻声说:“妈,我飞得够高了。”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养母听得到。
姜衍去经侦支队的时候,厉衍洲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姜念晚去哪。事实上,他从仁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就没有再和姜念晚说过话。不是冷战,是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脑子里每天都在冒新的记忆碎片——宋清晚的脸、宋清晚的声音、宋清晚在颁奖台上流泪的样子。那些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正在拼合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爱的是宋清晚,不是姜念晚。
但他没有去找宋清晚。至少今天之前没有。
今天他去了。因为他想起了宋清晚的手机号码——不是最近存的,是身体记住的。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自动按下了十一位数字,像弹一首弹了无数遍的曲子。
宋清晚接得很快。
“厉哥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动什么。
“你在哪?”厉衍洲问。
“家里。”宋清晚停顿了一下,“你要来吗?”
厉衍洲沉默了两秒。“把地址发给我。”
他挂了电话,坐上车,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播放了上一次没有听完的歌——是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这首歌不是他存的,是姜念晚存的。她喜欢在开车的时候听这种慢悠悠的歌,一边听一边跟着哼,跑调跑得很厉害,但她自己不知道。
厉衍洲伸出手,关掉了音响。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姜念晚不在。那个位置平时是她坐的,她会把座椅调得很靠后,把鞋脱了,盘着腿坐,一边看手机一边和他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头歪向车窗,嘴巴微张,像一个小孩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下油门,驶入了主路。
宋清晚的住处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公寓小区,不是别墅,但价格不比别墅低。她喜欢住高层,说“站得高看得远”。厉衍洲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二十五楼。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宋清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她看到厉衍洲的那一刻,眼眶立刻红了。
“厉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来了。”
厉衍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哭了?”他问。
“没有。”宋清晚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她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厉衍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公寓很大,装修是温暖的米色调,客厅里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茶几上放着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有水珠,看得出来是新换的。
“坐。”宋清晚走到厨房,“你喝什么?咖啡?茶?还是——”
“白水。”
她从厨房端出两杯水,一杯放在厉衍洲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束百合花的香味有些浓,熏得厉衍洲皱了皱眉。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宋清晚问。
“没有完全恢复。只是一些碎片。”
“关于我的?”
厉衍洲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碎什么的渴望。
“是。”他说,“关于你的。”
宋清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上节目时那种克制的、隐忍的哭法,是真的哭。她的脸皱在一起,嘴唇在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她粉色的家居服上。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哭而变了调,“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想起来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相信她——姜念晚——然后恨我一辈子。”
厉衍洲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宋清晚哭,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画面里的宋清晚也在哭,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一个颁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眼泪把睫毛膏冲花了。台下有人在喊“清晚不哭”,她擦了擦眼泪,笑了,说“谢谢大家,这个奖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别哭了。”厉衍洲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情。但宋清晚听了,哭得更厉害了。
“厉哥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相信我了吗?相信我没有害死姜念晚的妈妈?”
厉衍洲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来之前想过。他想过很多次——车祸、五十万、境外账户、宋清晚和温秀兰的资金往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但他无法把她和“杀人”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的身体记得她。记得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时撅嘴的样子。这些记忆碎片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会杀人的人。
“我信。”他说。
宋清晚愣住了。她看着厉衍洲,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你。”厉衍洲的声音依然很平,“不是你做的。”
宋清晚捂着嘴,哭出了声。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扑进了厉衍洲的怀里。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
厉衍洲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身体记得这个触感——她的头发、她的体温、她抱着他时用的力度。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是心动。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心动。
他慢慢放下了手,没有抱她,也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姜念晚的脸。她站在阳台上,穿着那条白裙子,对他笑。那个笑容很软,很甜,像棉花糖。
但那个笑容,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