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兰回到海城的消息,在姜家内部炸开了锅。
但不是因为姜衍主动说的。是因为有人看到了。
第二天中午,姜衍的母亲沈知意打电话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谁:“衍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带了一个女人回海城?姓温的?”
姜衍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他问。
“你爸的助理。他说有人在机场看到你从VIP通道接了一个女人,上了你的车。衍之,你是不是在外面——”
“妈,”姜衍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女人叫温秀兰。她跟姜念晚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念晚是谁?”沈知意的声音有些茫然。
姜衍闭上眼睛。
这件事,他本来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父母。至少要等到温秀兰的证词整理完毕、所有证据链都完整之后。但现在宋清晚在姜家经营了十年,沈知意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到她耳朵里。
“妈,晚上我回家吃饭。”他说,“有些事,当面说。”
——
晚上七点,姜家大宅。
这是一栋坐落在海城半山腰的老洋房,红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姜念晚在秦墨予的调查文件里见过这栋房子的照片,但此刻她坐在姜衍的车里,真正从铁门驶进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不是建筑的压迫。是身份。
这栋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从门口的石狮子到客厅的水晶吊灯——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你本应该在这里长大。但你不在。
“紧张?”姜衍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
“不紧张。”姜念晚说。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是不紧张,是她已经把紧张压进了骨头里,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车停在主楼门口。一个穿制服的管家拉开车门,目光在姜念晚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姜衍先下车,然后伸出手。姜念晚把手放上去,踩着平底鞋稳稳地站在了姜家的土地上。
客厅里,姜鹤鸣和沈知意已经在了。
姜鹤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板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拿倒了。沈知意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的妆容精致到看不出年龄,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DNA鉴定报告。
姜衍走到父母对面坐下,姜念晚坐在他旁边。
“爸,妈,”姜衍开口,声音很平,“这是姜念晚。”
姜鹤鸣放下报纸,看着姜念晚。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姜念晚,嘴唇在抖。
“爸,妈,”姜衍继续说,“DNA报告你们已经看过了。姜念晚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她才是——”
“抱错?”沈知意突然开口,声音尖锐到不像她自己,“衍之,你说是抱错?那我们养了二十多年的清晚是谁的孩子?她不是我们的女儿吗?”
“她不是。”
“不可能!”沈知意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清晚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她的眉眼、她的性格、她的一切都像我——她怎么可能是别人的孩子!”
姜念晚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知意哭,像一个局外人。
她理解沈知意的反应。任何一个母亲,突然被告知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都会崩溃。不是因为她不爱姜念晚,而是因为她没有办法在瞬间切断对宋清晚的感情。
“沈女士,”姜念晚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有要让您不认宋清晚。我来这里,只是想见你们一面。如果你们不想认我,我不会勉强。”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姜念晚,看着那双和自己七分相似的眼睛,看着那个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冷静、克制、不卑不亢。
像年轻时候的她自己。
“你……”沈知意的声音在发抖,“你恨我们吗?”
“不恨。”姜念晚说,“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你们只是被骗了。”
“被骗了?”姜鹤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被谁骗了?”
姜衍和姜念晚对视了一眼。
“妈,”姜衍说,“宋清晚不是被抱错的。她是被人故意换进来的。换她的人,叫温秀兰。温秀兰承认了,我已经拿到了她的证词。”
“温秀兰是谁?”
“她——”姜衍停顿了一下,看了姜念晚一眼。
姜念晚点了点头。
“温秀兰是姜念晚的生母。”姜衍说。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知意慢慢坐回沙发上,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你们的意思是,”她说,“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是一个陌生人换进来的孩子。而我的亲生女儿——被她自己的母亲送走了?”
“是。”姜衍说。
沈知意闭上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线,滴在墨绿色的旗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在哪?”沈知意睁开眼,看着姜念晚,“那个温秀兰——她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姜衍说,“妈,你先别急。这件事还在处理中,宋清晚还不知道。”
“清晚……”沈知意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她知道。”姜念晚说,“她从十五岁就知道了。而且,她一直在给温秀兰打封口费。”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清晚姐姐——宋清晚——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查到了自己的身世。”姜念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报告,“她知道了自己是温秀兰的女儿,知道了您才是她的生母。但她没有告诉你们真相。相反,她用每年两百万的封口费让温秀兰闭嘴,然后继续扮演‘姜家千金’的角色。”
沈知意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清晚不是这样的人……她从小就很善良,很乖,从来没有……”
“妈。”姜衍的声音沉下来,“我这里有一份财务记录,是宋清晚近五年向境外账户转账的明细。每年两笔,每笔一百万,时间固定在六月和十二月。账户的主人是温秀兰,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
沈知意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双手捂住了脸。
姜鹤鸣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你想怎么做?”姜鹤鸣看着姜念晚。
“我要公开身份。”姜念晚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舆论环境对我很不利——宋清晚已经在网上把我塑造成了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养女’。如果我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我是姜家的真千金’,没有人会相信。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在编故事、在碰瓷。”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宋清晚自己暴露。”姜念晚说,“她在姜家经营了十年,不会轻易放手。一旦她知道你们已经找到了我,她一定会做点什么来自保。她要做的就是——毁掉我。而她毁掉我的方式,就是把我钉死在‘养女’的身份上,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骗子。”
“那我们就等着?”
“等着。”姜念晚说,“给她时间,给她机会。她越急,就越容易犯错。等她犯错的时候,我再出手。”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知意放下手,眼睛红肿,妆容已经花了。她看着姜念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姜念晚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说,“你们早点休息。”
“等等。”姜鹤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
“你受苦了。”他说。
就四个字。
姜念晚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她以为自己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已经不会因为一句“你受苦了”而动容。
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一点湿意压了回去。
“不苦。”她说,“我习惯了。”
然后她转身,跟着姜衍走出了客厅。
身后,沈知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
姜鹤鸣站在原地,看着姜念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个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在风雨里站了很久的树,还没有被折断。
但他知道,那棵树下面,全是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