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刘稷满两岁四个月。
新春的未央宫到处挂着红绸和灯笼,廊下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条条青石小道。兰林殿的暖阁里,唐晚柠在榻上铺了一张矮案,案上摆着笔墨和一沓裁好的纸片。刘稷坐在矮案前,握着一支比他手指还粗的笔,一脸郑重地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
“娘,写什么?”他抬头看她。
“写你的名字。”唐晚柠在他身边坐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面上写了一个“稷”字,笔画拆得慢,一笔一划地让他看,“禾、田、夂。记住了吗?”
刘稷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提笔落在纸上。笔尖太软,他力气又大,第一笔下去墨洇开了一团黑,像一只小蝌蚪趴在纸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蝌蚪”,又看了看他娘亲写在案面上的那个工整的“稷”字,沉默了。
“不像。”他说。
“慢慢来。”唐晚柠把他攥得太紧的笔拿过来,换了一支更细的,重新塞进他手里,“再写一遍。禾字头,撇要轻,捺要稳。”
刘稷重新落笔。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撇和捺的力道还不太会控制,但禾字头的架子勉强立住了。他停笔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稷”,又看了看他娘亲,“娘,这个呢?”
“比方才好。”唐晚柠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再写几遍就熟了。”
刘稷得了鼓励,又低头继续写。念柠在榻内侧睡着了,元宝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这边,又合上。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炭火的轻响。
刘彻来的时候,刘稷已经写了七八张纸片,每一张上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稷”字。最好的那张勉强能认出禾字头,最差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字了。他把那些纸片排成一排,见他父皇推门进来,立刻站起来拽他的衣袖,把他拉到案前。“父皇看。”
刘彻低头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字,目光停在最中间那张上。那张上的“稷”字比其他的都要周正,禾字头立得稳,下面的部分虽然还有些散,但骨架已经在了。他伸手把那张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写得不错。”他说。
“娘教的。”刘稷说,然后仰头看着他,“父皇也写。”
刘彻看了唐晚柠一眼,她在旁边忍着笑。他在矮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刘稷那张写满“稷”字的纸上,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彻”字。笔画沉稳,收放有度。
“这个字念‘彻’。”他说,“父皇的名字。”
刘稷盯着那个“彻”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比“稷”字还差,但那认真劲儿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唐晚柠靠在榻边看着他们父子俩并排坐着写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正月的早晨比什么桃花酿都醉人。
那天午后,扶摇来了兰林殿。
她是来送读感录的,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册子,放在书案上。唐晚柠正在给念柠喂奶,见她来了,朝她点了点头,让她自己坐。扶摇坐下之后,没有立刻说书坊的事,反而站起来,在暖阁里走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台前那盆兰草面前。
“姐。”
“嗯。”
“我想用一下你空间里的那个东西。”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就是那个叫电脑的。”
唐晚柠抬起头看她。扶摇背对着她站着,背影有些发紧,像是攥着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要开口。
“你想查什么?”
“我想查《步步惊心》。”扶摇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唐晚柠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认真——不只是认真,还有一点较真,“你跟我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堵着。那个叫若曦的姑娘,她明知道所有人的结局,但她不想着改变,不想着救谁。她只想回家。她占着原主的身体,用着原主家人的关心,最后却只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她到底把那些对她好的人当什么了?”
唐晚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睡着的念柠轻轻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扶摇面前。
“你想查那些两千年后的人怎么看她?”
“对。”扶摇说,“我想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唐晚柠带着扶摇进了空间。桃林的桃花正盛,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两个人肩上。扶摇第一次进空间,四处看了一圈,目光在桃林和田地上停了一下,但没来得及多看,就被唐晚柠带到了石桌前。
唐晚柠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了“步步惊心 若曦 评价”。页面跳转,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她把手机递给扶摇,自己退后一步,靠在一棵桃树干上,看着她。
扶摇捧着手机,低头翻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划,一条一条地看,有时候停下来多看几行,有时候划过去又划回来。唐晚柠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从专注变成复杂,从复杂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带着点释然的表情。
“有人说她自私。”扶摇念了出来,“‘若曦从头到尾都在为自己打算,她想回现代,想避开结局,想保全自己。她没有把任何人当成真正的家人,那些人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她又往下翻。“有人说她不是自私,是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不该要什么,这在那个环境里是难得的。’”
还有一条被点了很多赞的评论:“若曦的悲剧在于她既不属于那个时代,也回不去自己的时代。她用现代人的眼光看那个世界,所以她没办法真正投入。但她也用古代人的身份活着,所以她也没办法真正抽离。她卡在中间,最后什么都不是。”
扶摇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唐晚柠。
“姐,”她说,“你把这个故事给我看的时候,我以为它是一个穿越爱情故事。但这些人说的才是真的——若曦从来就没有真正在那个世界活过。她一直在等回家。那些人,那些皇子,那些对她好的人,都是她等待中的过客。”
唐晚柠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说出这番话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姐,我想把这些讨论整理成一本书。”扶摇说,“不是《步步惊心》的原稿,是关于它的讨论。把这些读者写的感想、这些两千年后的人说的话,都收进去。让这个时代的人看看,一个穿越者该用什么样的心,去对待她落下来的那个世界。”
唐晚柠看着她。桃林里的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扶摇的肩上,她伸手拂掉了。她站在那里,身量不高,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个已经在那个落下来的世界里,认认真真活过了的人。
“好。”唐晚柠说,“你让空间整理,整理好了交给书坊抄。”
扶摇用了三天时间,把那些讨论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按主题分成了几卷。空间的精灵自动把所有的文字转换成了这个时代的笔法,句子也调整成了符合汉隶表达习惯的样式。她把整理好的稿书交给念彻书坊抄书室时,对掌柜的说:“这本不要署名。就写‘读者论《步步惊心》’。”
书坊把这本讨论集上架那天,长安城的读者们又围在了廊下。
有人翻到“若曦既不属于那个时代,也回不去自己的时代”那一段,停了很久,然后在读感栏上贴了一张纸条:“那她到底应该属于哪里?”
底下有人接着写:“属于她自己的选择。可惜她没有选择。”
还有人写道:“讨论集比原书好看。因为讨论的人不只是在看故事,是在想那个故事背后的人。”
这本讨论集卖得比《步步惊心》原书还快。掌柜的加印了三次,每一次都卖空。有人买来送给家中将要远嫁的女儿,有人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愿你落下的地方,就是你想留下的地方。”
那天下午,沈砚之来未央宫了。
他没有去东宫,也没有去兰林殿。他径直去了宣室殿,让人通传,说“城南画师沈砚之求见陛下”。
刘彻让他进来了。沈砚之在御案前跪下,脊背挺直,额触地面,行了一个大礼。“臣沈砚之,斗胆求见陛下,有一事相求。”
“说。”
“臣倾慕诸邑公主已久。”沈砚之抬起头来,目光平而稳,“臣知道臣的身份配不上公主,臣不敢求娶,只求入赘。臣愿入宫为驸马,一生照顾公主,如她珍宝。若有人因此议论公主,臣愿承担所有非议。臣不求别的,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宣室殿里安静了一瞬。刘彻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殿中的年轻人。他的目光从沈砚之的脸上移到他的手——那是一双画师的手,指腹有薄茧,指节修长,握过太多画笔。他想起去年秋末,天幕上那个在宫门口被诸邑公主塞了一方锦盒的年轻画师,想起他说“五日后,城南画室”。
“你愿意入赘?”刘彻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愿意。”
“你可知入赘意味着什么?你以后在宫里,永远只是一个驸马,不会有什么官职爵位。你画的画,也不会因为娶了公主就有人抢着买。”
“臣知道。”沈砚之说,“臣娶的是公主,不是公主的身份。臣画的画,本来就有人买。不需要靠公主。”
刘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殿外的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沈砚之跪着的脊背上,把那层青灰色的衣料照得发亮。
“起来吧。”刘彻最终说,“朕准了。”
沈砚之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了红。他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他退到殿门口时,刘彻忽然叫住了他:“沈砚之。”
“臣在。”
“你以后要是对她不好,朕不会饶你。”
“臣若有负公主,不必陛下动手,臣自己也不会饶过自己。”
他说完这句,转身走出了宣室殿。外面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殿前的青石板上,稳稳的。
那天夜里,东宫。
扶摇坐在灯下整理读感录的下一卷,刘据从书房回来,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冬夜的风。他脱下外袍挂在架上,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字。
“又在整理那些读感?”
“嗯。”扶摇没有抬头,“明天要送去书坊。”
刘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写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笔轻轻抽走了。
扶摇抬头看他:“殿下?”
刘据把笔放在案上,转过身来面对她。他的目光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动着,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下,春天快要来了。
“你整理别人的话,整理了那么久。”他说,声音很低,“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也收进去。”
“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的冬夜很安静,风从廊下吹过来,把风铃吹得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扶摇在空间里的手机上看到的那段讨论中,有一个人写道——“真正落在那个世界里的人,不是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的人,是愿意留下来,把那条路走完的人。”
她没有把这段话抄进读感录里。但她记住了。
(正文·第四十五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紫禁城的新春还没过完。乾清宫前的灯笼还挂着,宜妃裹着厚披风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
天幕上,刘稷学写字、刘彻在旁边写下“彻”字的画面让宜妃弯了弯眼睛。“他写他父皇的名字,比他自己的还差。但他认真。”
“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彻’字,工工整整的。”德妃说,“‘这个字念彻,父皇的名字。’他没有多说,但他写了。”
天幕上,扶摇进空间、用电脑查《步步惊心》讨论的那段让紫禁城安静了。她读那些两千年后的人写的评价,读若曦自私、清醒、卡在中间、最后什么都不是。她把手机还给唐晚柠,说“我想把这些讨论整理成一本书”。
“她说那些皇子都是若曦等待中的过客。”荣妃轻声说,“她比若曦自己看得还清楚。”
天幕上,讨论集上架、读者写读感的画面让康熙的目光停在了那句“愿你落下的地方,就是你想留下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里的汤圆碗。
天幕最后,沈砚之跪在宣室殿求娶诸邑公主、愿入赘的那段,让整个紫禁城安静了一瞬。他跪在殿中的脊背挺得很直,他说“臣娶的是公主,不是公主的身份”。刘彻准了。他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天幕暗下去之后,康熙坐在御座上没有动。新春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廊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圆,忽然觉得那句“臣娶的是公主,不是公主的身份”比什么漂亮话都重。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桃花也开了。王默坐在桃树下,膝盖上盖着毯子。
天幕上,刘稷学写字的画面让王默弯了弯眼睛。“他写他父皇的名字,写得比自己的还认真。”
天幕上,扶摇用电脑查讨论的那段让仙境的夜风安静了。她读那些两千年后的人写的评价,读到最后把手机还给唐晚柠,说“我想把这些讨论整理成一本书”。罗丽公主看着天幕上扶摇站在桃树下的侧影,轻声说了一句:“她比若曦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王默问。
“她愿意留下来。”罗丽公主说,“她把那个落下来的世界,当成了自己的家。”
天幕最后,沈砚之跪在宣室殿求娶诸邑公主的画面,让齐娜小声说了一句:“他跪得很直。”
“他说‘臣娶的是公主,不是公主的身份’。”舒言推了推眼镜,“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夜风穿过竹林,把桃花的花瓣吹得落了几片。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远处有萤火虫在雪地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替这个新春的夜里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在夜色里点了一盏小小的、不会灭的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