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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念柠满月那日,秋阳正好。

兰林殿的院子里摆了几桌简单的席面,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位近亲。刘彻坐在主位上,唐晚柠抱着念柠坐在他身侧,刘稷被乳母带着在院子里追元宝。平阳公主来了,卫青来了,霍去病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逗刘稷玩,把他举起来又放下,逗得小家伙咯咯笑个不停。

刘据来得不早不晚。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腰间佩着太子玉佩,走进院子的时候朝主座上行了一礼:“父皇,昭仪娘娘。”

刘彻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唐晚柠抱着念柠冲他笑了一下:“殿下近日可好?”

“劳娘娘挂念,一切都好。”刘据在平阳公主下手落座,目光自然地扫过院子——然后停在了靠东侧那桌的位置上。

唐扶摇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和一个女眷说着话。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秋衫,头发绾得比平时正式一些,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坊里干活时多了几分端庄。但她端茶的手在刘据看过去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抬头。

刘据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樽抿了一口。

满月宴开席之后,刘稷被乳母抱去偏殿哄睡了。平阳公主拉着唐晚柠说话,刘彻和卫青在谈北境的事。霍去病闲不住,跑到院子里去逗元宝,被猫挠了一下手背,嗷嗷叫着跑回来。满院子都是笑声。

刘据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醒酒。他沿着廊下往后园走,绕过一丛竹子,看到唐扶摇正站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手里捧着一把从井里刚提上来的凉水洗脸。她大概没听到脚步声,埋头洗完之后直起身来,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去够搭在井沿上的帕子,够了个空——帕子被风吹到了地上。

一只手先她一步把帕子捡了起来。

唐扶摇转头,看到刘据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条帕子,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日光照得轮廓分明。她没有伸手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井台上的水渍在秋阳下慢慢蒸发,冒着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你的帕子。”他先开口。

“多谢殿下。”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擦脸。

“今日的席面很热闹。”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找一个话头。

“嗯。娘娘高兴。”

“你今日穿这件衣裳好看。”

唐扶摇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随口恭维。她的耳尖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目光。她看着他,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殿下今天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刘据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她脸上还没干透的水珠,看着她那双亮得有些倔强的眼睛,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天那本书,我送到了。扉页上的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我写的?”

“看笔迹看出来的。”唐扶摇说,“你以前在东宫批的文书,我在娘娘那儿见过。”

刘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看了那行字,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我在等殿下说第二句话。”

“什么第二句话?”

唐扶摇看着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殿下写了‘风铃还在’。臣女想知道,殿下写那句话的时候,想说的是什么。”

院子里的秋风吹过来,把竹叶吹得沙沙响。刘据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微微抬起来,像是想做什么动作,但最终只是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把那些话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每一个字都落得踏实:“我想说的是——那天在书坊门口,我站了很久。后来我走了,但我一直在想,那扇门我是不是应该再敲一次。”

唐扶摇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低下头,看着井台上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着他:“那殿下现在想敲吗?”

刘据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把她鬓边被水打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没有说“想”,也没有说“不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日光从竹叶间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井台上,交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刘据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唐扶摇也转过身去,假装在看井里的水。几个宫人端着果盘从廊下走过,没有注意到院子角落的两个人。

等脚步声远了,刘据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成了太子对臣女该有的客气:“满月宴快散了,我先回去。”

唐扶摇点了点头,没有留他。但她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殿下,那本书,我还在卖。”

刘据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满月宴散后,沈砚之是在宫门口遇到诸邑公主的。

他来接一位主顾的尾款,恰好经过宫门外的长街。诸邑公主今日出宫办事,马车在宫门口停着,她在车旁站着等侍女。日光落在她浅碧色的披风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片初秋的叶子,安静而清透。

沈砚之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转过头来,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宫门前的青石广场对望了一眼,然后她微微颔首,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沈公子。”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公主殿下。”沈砚之还礼。

“上回你帮我捡书,我说过要谢你。”诸邑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给他,“这里头是我让府上人从江南带的一块墨。听说你是画画的,好墨配好画,算是一点心意。”

沈砚之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盒中躺着一方歙砚,质地温润,砚池边沿刻了一圈细密的云纹,做工极精。他合上盒盖,抬头看她:“这太贵重了,臣不敢收。”

“你收下吧。”诸邑公主说,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和她那日在巷口把画塞进他手里时一样的认真,“你上次说,我画的那枝梨花画得不错。我想问你——你能不能教我画?”

沈砚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秋日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耳畔几缕碎发照成了浅金色。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又抬头看了看她,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

诸邑公主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放松:“我逢五出宫。下次是五日后。”

“那便五日后,城南画室。我等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上了车。马车驶进宫门的时候,窗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小片浅碧色的衣袖,然后放下了。

沈砚之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宫门深处。他低头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那方歙砚,砚池里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他把盒子合上,收进画箱里,转身往城南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有人用淡墨在纸上拖了一道不轻不重的长线。

(正文·第四十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秋夜的风正凉。宜妃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没有拿扇子,只拢着一件披风。

天幕上,满月宴的热闹让紫禁城先笑了一阵。刘稷追元宝、霍去病被猫挠、刘彻和平阳公主说话、唐晚柠抱着念柠坐在主位上——那些画面暖融融的,像是一幅团团圆圆的秋日行乐图。

但天幕上刘据和扶摇在井台边的对话让宜妃手里的披风紧了紧。“他问她‘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她问他‘那殿下现在想敲吗’。”

“他在她耳边把碎发别到耳后了。”德妃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天幕里的人,“他没有说想不想,但他做了。”

“她说‘那本书我还在卖’,他说‘我知道’。”荣妃说,“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破,但谁都知道那本书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天幕上,沈砚之和诸邑公主在宫门口见面的那段让惠妃轻轻“嗯”了一声。“她送了他一方歙砚,说‘好墨配好画’。她说她想学画。他答应了。”

“他五日后去城南画室等她。”德妃说,“他们会再见的。”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康熙靠在御座上,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端着它坐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幕消失的方向。

“两对。”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进了乾清宫。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仙境的秋夜正安静。王默坐在槐花树下,抱着膝盖。

天幕上,刘据和扶摇在井台边的对话让王默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他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做了。”

“她说‘那本书我还在卖’,他说‘我知道’。”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他们两个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天幕上,沈砚之和诸邑公主在宫门口那段让齐娜小声说:“她说她要学画。他答应了。他们约了五日后。”

“他们会再见的。”舒言说,“这次是光明正大的见面。”

天幕最后,两个人在宫门口分别的画面让罗丽公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看着天幕上沈砚之站在夕阳里目送马车走远的背影,轻声说:“有些人是在错的时间遇到的。但错的时间过去了,对的时间就会来。”

夜风穿过竹林,把几片落叶吹到了草地上。远处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替这个秋夜里两对还没走到一起的人,在夜色里各点了一盏灯。